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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那年,在共享过一条毛毯和一场流星雨后,陶雨和狄世洋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他们依旧是形影不离的“好哥们儿”,他骑车载她上学,她给他带早饭,一切都和过去一样。但有些东西,又确确实实地不一样了。他看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藏不住的灼热;而她在他面前,也愈发难以维持“陶宇”那份坦荡的、不拘小节的伪装。
就这样,在一种心照不宣的暧昧与拉扯中,他们迎来了高二。
新学年的生活,却在断断续续的网课中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新冠疫情的阴影如低垂的乌云,笼罩着整座城市。学校在实体授课与线上教学之间频繁切换,这让陶雨大部分时间只能和所有人一样,被困在家里。
“姐姐,姐姐!陪我玩!”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打断了陶雨的思绪。
她回头,看到已经快四岁的弟弟陶然,正抱着一个奥特曼玩具,摇摇晃晃地跑到她书桌旁,仰着小脸,用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期待地看着她。幼儿园早就因为疫情停课,这个精力旺盛的小家伙,便成了家里甜蜜的“小恶魔”。
“等一下,姐姐在上课。”陶雨戴着耳机,指了指电脑屏幕上那个正在滔滔不绝的数学老师。
“又是上课……”陶然不满地嘟起了嘴,但还是懂事地没再打扰,只是拖着他的奥特曼,在地板上自己跟自己打起了小怪兽,嘴里还“biubiubiu”地配着音。
陶雨看着弟弟小小的背影,心里有些复杂。这几年,随着陶然长大,越来越会撒娇卖萌,父母的精力几乎完全被他占据。对陶雨而言,这反而成了一种解脱。没有人再时时刻刻盯着她“有没有女孩样”,她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可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而这个曾经让她感到被“顶替”的弟弟,如今却成了她在这个家里,唯一的、纯粹的慰藉。
早上的课堂刚刚结束,“小雨,走了,去做核酸了!”门外传来妈妈的声音。
这也是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生活的一部分。每周三次的全员核酸,像一个固定的闹钟,提醒着所有人现实的荒诞。
楼下的队伍已经排起了长龙,邻里之间隔着一米线,沉默地刷着手机。轮到前面的一位大叔时,采样员的棉签刚一伸进去,他就剧烈地干呕起来,眼角都逼出了泪花。这种场景,陶雨已经见怪不怪。
终于轮到她。她熟练地摘下口罩,仰头,张嘴。
棉签长驱直入,在她喉咙深处的咽后壁上用力地刮擦、旋转。
和周围人痛苦的反应截然不同,陶雨毫无感觉。没有恶心,没有不适,甚至连一丝异物感都微乎其微。她的大脑能清晰地感知到棉签粗糙的头端是如何摩擦过自己柔软的黏膜,整个过程波澜不惊,仿佛那不是自己身体里最敏感的区域之一。
采样员似乎也习惯了各种反应,手下动作飞快,做完便示意下一个人。
陶雨平静地戴好口罩,道了声谢。但在转身的瞬间,一个念头无法抑制地冒了出来——为什么别人都觉得如此痛苦的事,对她来说,却毫无知觉?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这种对自己身体的陌生感,又一次浮上心头。这具躯壳,似乎总在不经意间,展现出一些不属于“陶宇”的、陌生的“天赋”。她甩了甩头,将这丝怪异压了下去,只当是自己身体构造比较奇特。
物理上的距离,非但没有让狄世洋心中那份萌动的感情冷却,反而像文火慢炖,催化出了更深、更熬人的思念。
他常常在上课时走神。数学老师在屏幕那头讲解着复杂的函数图像,他的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陶雨的脸。他会反复回味两人为数不多的见面场景,甚至连她被风吹起时发丝划过的弧度,都记得一清二楚。他开始意识到,自己对陶雨的渴望,已经渗透进了日常的每一个缝隙。
现实中无法触及,他便开始用一种笨拙而真诚的方式,试图跨越屏幕,渗透进陶雨的生活。
“在吗?看道题。”他会冷不丁地发来一张数学题的照片。
陶雨还没来得及回复,他又追过来一条:“哦没事了,做出来了。”
她知道,他不是真的要问题,只是想找个由头跟她说句话。
陶雨在朋友圈分享了一首小众后摇乐队的歌,配文只有简单的两个字:“还好。”隔天,狄世洋就在聊天时状似不经意地提起:“诶,你听过‘惘闻’吗?我发现他们有首歌的贝斯线写得特别牛,就是那种……”
他努力地将乐评人的分析用自己的话复述出来,那生硬又想拼命展现自己和她有共同话题的样子,让屏幕这头的陶雨看得既想笑,又感到心头微微一动。
现实世界的压抑,让陶雨更加沉溺于虚拟世界。那里是她唯一的精神避难所。
在这具身体里,她的理科天赋上限被无情锁定,但在那个由0和1构成的虚拟战场上,她属于“陶宇”的战术布局、大局观和敏锐的战场判断力却丝毫未减。她给自己起了一个ID,叫“天宇宙”,这是“陶宇”的谐音。在这里,她不需要在乎性别,不需要伪装情绪,她可以做回那个言语犀利、操作精准、大杀四方的团队灵魂。
巧合的是,狄世洋也在玩这款风靡全国的MOBA游戏。在一个深夜的随机匹配中,他误打误撞地和“天宇宙”排到了一起。那一局,“天宇宙”冷静的指挥和神出鬼没的Gank,带着逆风的狄世洋强势翻盘。
游戏结束后,狄世洋立刻发去好友申请,附言是:“兄弟,牛逼!带我!”
“天宇宙”点了同意。
打了几天,两人配合愈发默契。但陶雨的心里却越来越奇怪。这个一起玩的“兄弟”,操作意识简直菜得抠脚,走位失误是家常便饭,补刀漏得一塌糊涂。有好几次,陶雨都怀疑他是不是故意在演自己。
而狄世洋彻底被这个神秘高手的操作折服,终于忍不住提议:“兄弟,打字太慢了,影响操作,开个麦交流?”
看到这条消息,陶雨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随即,一股属于“陶宇”的、恶作剧般的念头涌了上来。她打开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变声器软件,调试出一个略带磁性的、听起来有些懒洋洋的青年男声。
“行。”她用这个伪装好的声音,在队伍频道里应了一声。
“卧槽,兄弟你声音还挺A啊。”狄世洋毫无防备,立刻大大咧咧地回应道。
游戏开始,在一场激烈的下路团战中,狄世洋一时冲动,走位失误,被对方集火秒杀。
“我靠!我的我的我的!”他在语音里懊恼地大喊。
就是这句熟悉的、带着他特有语气的口头禅,像一道闪电,瞬间劈中了陶雨的神经。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猛地一僵。
这个声音……这种语气……这种犯错后下意识的反应……
是狄世洋!绝对是他!
一股荒谬绝伦的、哭笑不得的感觉瞬间席卷了她。但紧接着,一个更让她毛骨悚然的念头浮了上来。她想起初中时,狄世洋的游戏水平虽然算不上顶尖,但也绝对是个意识和操作都在线的玩家,绝不是现在这个“菜狗”模样。
她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屏幕,看着自己那行云流水般的操作,那神乎其技的反应速度,那仿佛与生俱来的、对战局的敏锐直觉……一种冰冷的恐惧攫住了她。她忽然明白了,这不是她苦练的结果。这是……交换。
那该死的“交换法则”,不仅夺走了她的理科头脑,还把狄世洋的游戏天赋,也一并抽走,移植到了她身上!她现在所向披靡的,正是用着他被剥夺走的天赋!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一丝报复的快意涌上心头。她看着屏幕上狄世洋那个灰色的头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
好啊,你不是喜欢被人带吗?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社会的毒打”。
接下来的游戏里,陶雨的操作风格突变。她不再是那个冷静的团队大脑,而是一个“恶魔教官”。狄世洋的残血人头,她会从千里之外一个大招精准收掉;她会故意把他骗进敌方设好的陷阱,然后看着他被围殴致死,自己再潇洒地进场完成收割。
“手速慢了啊,小老弟。”每当狄世洋在语音里哀嚎时,她就用那伪装好的、懒洋洋的声音,慢悠悠地进行点评,“这波意识不行,得多练。”
可怜的狄世洋被虐得死去活来,却对这位“天宇宙”兄弟更加佩服得五体投地,只觉得大神的世界果然不是自己能懂的。
就这样,在狄世洋毫不知情,而陶雨心知肚明的情况下,一段奇异的“网络兄弟情”开始了。狄世洋对这个虐他千百遍的“天宇宙”推心置腹。他觉得这个兄弟虽然嘴巴毒,但逻辑清晰,总能一针见血。他会向“他”吐槽学习的压力,抱怨父母的唠叨,甚至,在又一次被英语卷子折磨得死去活来之后,他第一次向这个把他当菜鸟一样蹂躏的“兄弟”,倾诉了自己感情上的烦恼。
陶雨正窝在自己的电竞椅里,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印着卡通图案的珊瑚绒睡衣,下身是一条舒适的格子睡裤,脚上还踩着一双毛茸茸的兔子拖鞋。因为要应付随时可能被点名的视频网课,她的上半身还套着一件蓝白校服外套,拉链拉得很高,看上去像个一本正经的好学生。
此刻,网课早已结束,她正戴着耳机,一边喝着热牛奶,一边听着狄世洋在语音频道里的倾诉。
“兄弟,问你个事,”狄世洋的声音在深夜里通过耳机直接灌入她的耳朵,因为熬夜,他的声音比白天要低沉一些,显得格外性感和私密,“你说……怎么追一个女孩啊?”
“噗——”陶雨一口牛奶差点喷在屏幕上。她手忙脚乱地放下杯子,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他终于要戳破这层窗户纸了吗?
她手指僵在键盘上,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一种巨大的、措手不及的慌乱感攫住了她。她内心深处,属于“陶宇”的灵魂在疯狂呐喊:绝对不行!她和狄世洋,怎么可能在一起!她的最终目标是变回去,而不是真的成为他的女朋友!
可同时,另一个理性的声音又在警告她:不能得罪他。狄世洋是她与那枚玉佩唯一的“因果”联系,如果现在把他推开,让他对自己彻底失望,那她这五年的忍耐和等待,可能就真的付诸东流了。
狄世洋没等到回复,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像是在倾诉,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有个青梅竹马……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英语超好的。我……我好像陷进去了,陷得有点深。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对我好像……就跟对哥们儿一样,我怕我一说破,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他声音里的那种渴望、迷茫和一丝少年人特有的、患得患失的脆弱,通过电流,被无限放大,精准地击中了陶雨的耳膜。
那一刻,陶雨感到一阵阵耳根发热。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熟悉的那个声音,竟然可以如此具有“诱惑力”。她下意识地在椅子上蜷缩起来,双腿抱在胸前,整个人陷进柔软的睡衣里,仿佛被这声音隔着屏幕拥抱着。
内心那份“绝对不行”的抗拒还在,但一种全新的、难以言喻的感觉却破土而出。那是一种明知是毒药,却依然忍不住想要靠近品尝的、饮鸩止渴般的甘甜。
她厌恶自己被困在这具女性的身体里,却又无法否认,当听到自己被另一个异性如此珍视、如此小心翼翼地爱慕时,这具身体的本能,会产生一种让她既羞耻又无法抗拒的愉悦感。
她被狠狠地撕扯着,在“变回陶宇”的终极理性和“被狄世洋爱着”的现实诱惑之间,痛苦地摇摆。
“你觉得……我该送她点什么吗?还是直接跟她说?”狄世洋还在纠结。
陶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最终,她选择了一条最能稳住他,也最符合自己内心真实需求的路。她用那伪装好的、懒洋洋的男声,慢悠悠地回复道:
“别送那些女生气的东西,她不喜欢。多关心她,比什么都强。找机会,看看她缺什么。”
她下意识地,给出了最能打动“自己”的建议。
因为她知道,那个住在“陶雨”身体里的“陶宇”,最需要的,从来不是那些花里胡哨的浪漫,而是在最关键时刻,那份沉甸甸的、能被感受到的在乎。
她亲手,为自己和狄世洋这段被诅咒的关系,又添上了一把火。
十二月,凛冬已至。
那道无形的防疫屏障,在一夜之间轰然倒塌。随之而来的,不是想象中的自由,而是一场席卷全城的、无法躲避的感染浪潮。
城市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和恐慌。药店门口排起了长队,朋友圈里刷屏的都是“阳了”、“高烧”、“求药”的消息。布洛芬、对乙酰氨基酚,这些平日里再普通不过的药名,成了这个冬天最珍贵的“硬通货”。
陶雨家也没能幸免。父母先一步倒下,紧接着,一直活蹦乱跳的弟弟陶然也发起高烧,哭闹不止。家里乱成一团,那几颗仅存的退烧药,自然都优先给了孩子和老人。
周三晚上,陶雨也开始感觉到不对劲。先是喉咙像吞了刀片一样疼,紧接着,一股寒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让她盖着两层被子还瑟瑟发抖。她一量体温,38度5。
家里已经没有退烧药了。
她躺在床上,浑身酸痛无力,头痛欲裂。就在她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手机响了,是狄世洋打来的视频电话。
“喂?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屏幕那头,狄世洋一眼就看出了她的不对劲。
“没事……就,有点发烧。”陶雨的声音哑得厉害,每说一个字,喉咙都像被割一下。
“发烧?吃药了吗?家里有药吗?”狄世洋的语气瞬间紧张起来。
“没了,都给他们吃了。”陶雨有气无力地回答。
“你等着!”狄世洋只说了三个字,就挂断了电话。
陶雨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只当是一句安慰。她知道现在全城都在缺药,他一个高中生,能有什么办法?她烧得越来越厉害,意识也开始模糊,最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将她从混沌中惊醒。是狄世洋。
“开门。”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背景里是呼呼的风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
“什么?”陶雨烧得脑子发懵,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到你家门口了,快开单元门,我把药给你送上来。”狄世洋的语气焦急,不给她任何反驳的机会。
陶雨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扶着墙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向下一看,瞬间怔住了。
冬夜萧瑟的寒风中,狄世洋正站在她家楼下的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下。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卫衣,口罩挂在一只耳朵上,满头大汗,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正仰着头,焦急地看着她的窗户。虽然两家住得不远,骑车不过十几分钟,但在这个病毒肆虐、人人自危的夜晚,空旷的街道和刺骨的寒风,让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和……不顾一切。
这个画面,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陶雨的心脏。
她顾不上换衣服,抓起一件羽冷服胡乱套在睡衣外面,跌跌撞撞地跑到门口,按下了单元门的对讲机开锁键。
很快,她家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陶雨打开门,只见狄世洋正站在门口,脸被冻得通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一句话没说,直接将一个用塑料袋包好的小东西塞进了她的手里。
是一板布洛芬。
在这全城高烧、一药难求的时刻,这十二颗小小的白色药片,比任何礼物都更沉重,也更滚烫。
“你……你怎么弄到的?”陶雨看着他冻得通红的脸颊和还在微微颤抖的手,声音也跟着发颤。
“别管怎么弄到的。”狄世洋喘着粗气,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死死地盯着陶雨,仿佛要将她吸进去,“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接,发消息你也不回,我怕你出事,就直接过来了。快!进去!把药吃了。”
他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门口,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从楼道里灌进来的冷风。
那一刻,看着楼下这个为自己奔赴而来的身影,陶雨再也无法用“青梅竹马”或者“网络兄弟”来欺骗自己了。
这沉甸甸的、不顾一切的“关心”,像他手心里的那板布洛芬一样,烫得她心口发疼。
她对狄世洋的感情,在这一瞬间,终于冲破了所有理智的防线,从单纯的依赖和复杂的友情,第一次,无可救药地,升华出了真实的心疼和爱意。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恐惧。
她害怕自己会彻底沦陷,会忘记“变回去”的最终目的,会心甘情愿地,永远做这个被他爱着的“陶雨”。
她看着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为一句:“……你快回去吧,外面……不安全。”
狄世洋却摇了摇头,他上前一步,用一种近乎固执的眼神看着她:“你先进去,吃了药,给我发消息。我看着你房间灯亮了,我就走。”
两人在门口对视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陶雨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关上了门。
回到房间,她吞下两颗布洛芬,喝了一大杯热水,然后走到窗边,打开了自己房间的灯。
楼下,那个少年看到了灯光,仿佛终于放下心来。他对着她的窗户,用力地挥了挥手,然后才重新戴好口罩,转身快步消失在冬夜的尽头。
陶雨站在窗前,久久没有动。
她知道,有些东西,从今以后不一样了。
病愈复课后,两人之间的氛围变得更加微妙。狄世洋的目光愈发直接和炙热,他会下意识地为她挡开拥挤的人流,会在食堂里自然地把她不爱吃的香菜夹到自己碗里。那份超出“发小”界限的关心,几乎要满溢出来。
陶雨能清晰地感觉到,一层窗户纸,已经薄得近乎透明。狄世洋的告白,仿佛就在下一次对视,下一次不经意的触碰之间。
而她自己,也在这份滚烫的爱意中,节节败退。送药那一晚带来的巨大冲击,让她内心那道“绝对不行”的防线,已经摇摇欲坠。她甚至会在夜深人静时,产生一种可怕的念头:就这样……也挺好的。
期末考试结束后,班主任把狄世洋单独叫去了办公室。
他出来的时候,神情有些复杂,没了进去时的那份轻松。陶雨问他,他只含糊地说“没什么,就聊了聊考试成绩”。
但从那天起,狄世洋仿佛突然踩下了刹车。
他依旧会对她好,依旧会每天骑车带她上学,依旧会把她的事放在第一位。但那份几乎要破土而出的、具有侵略性的爱意,却被他强行收敛了起来。他看她的眼神,依旧温柔,却多了一丝克制和挣扎。他不再试图创造那些会引发心跳加速的暧昧瞬间,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小心翼翼地维持在了“最好朋友”的安全线上。
又过了两天,班主任在走廊里碰到了陶雨,笑呵呵地把她拉到一边,亲切地拍着她的肩膀说:“陶雨啊,你是个聪明懂事的孩子,知道什么叫顾全大局。狄世洋是我们学校的希望,有你这么个好朋友在他身边,我们老师也放心。你们俩要互相鼓励,一起考上好大学,才是最圆满的结果。”
就是这番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陶雨瞬间就明白了狄世洋身上发生的一切。
她看着班主任那充满期许的、仿佛在看“未来状元贤内助”的眼神,内心深处,那份因为送药而几乎要沉沦的爱意,迅速冷却。
是啊,她差点忘了。
她是谁?她是陶宇。她的目标,是找到那枚该死的玉佩,是修正这个被扭曲了七年的错误人生,是变回那个可以和兄弟们在阳光下肆意奔跑的男孩!
她最近真是昏了头了,被他一点点的好就冲昏了头脑,竟然真的产生了要和自己最好的“兄弟”谈恋爱的荒唐念头!
班主任的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将她从那份温柔的、几乎要让她溺毙的沉迷中彻底打醒。她清醒地意识到,在这条被预设好的轨道上,她的存在,她的感情,甚至她这个“人”,都只是为了成就“完美男友”狄世洋的附属品。
也好。她对自己说。就这样吧,回到安全距离,对谁都好。等高考完,一切就都该结束了。
于是,她也顺水推舟,心照不宣地,重新躲回了“青梅竹马”的安全壳里,进入了一种近乎“摆烂”和“听天由命”的状态。
学期的最后一天,拿完成绩单,两人都没有立刻回家。
他们沿着穿城而过的朱雀河,并肩散着步。冬日的暖阳给河面镀上了一层金光,也拉长了两个人的影子。
狄世洋已经长成了一个高高瘦瘦的少年,身形挺拔,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干净又英俊。成绩优异,性格开朗,是很多人眼里不折不扣的天之骄子,绝佳的男友人选。
两人一路沉默着,气氛有些凝滞。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了瑰丽的橙红色。狄世洋忽然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很认真地看着陶雨。他的眼神里,压抑了多日的挣扎和爱意再次翻涌上来,几乎要冲破那道名为“理智”的堤坝。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嘴唇微动,那句酝酿了许久的话,终于要说出口——
“小雨,我……”
“诶你看!”陶雨却仿佛毫无察觉,忽然抬起手,指向不远处的河面,语气里是恰到好处的惊喜,“那是不是白天鹅?我还是第一次在朱雀河里看到白天鹅!”
狄世洋所有的话,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打断,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河面上只有几只再普通不过的野鸭。
他再迟钝,也明白了。
她不想听。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席卷而来,他积攒了许久的勇气,在瞬间泄了个一干二净。他看着她那被夕阳映照得格外美丽的侧脸,最终只能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是啊……还挺好看的。”
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夹杂着寒意的秋风从河对岸呼啸而来。狄世洋脖子上那条深灰色的围巾被风猛地掀起,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挣脱了他的束缚,飘飘扬摇地飞向了漆黑的河面,转瞬间就被吞噬,不见了踪影。
“啊!”狄世洋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空气。他跑到河边,探着身子往下看,河水湍急,那条围巾已经彻底消失了。
“……算了,”他直起身,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萧瑟和疲惫,“没了就没了吧。”
陶雨转回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和煦又温暖,一如既往,却又像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玻璃。
“走吧,回家了。”她说。
夕阳沉入地平线,夜色悄然降临。
没有人再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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