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数日的大雪过后，就连熊熊燃烧的炉火也无法驱散空气中的森森寒意。
　　这座简陋营地中最大的那顶军绿色帐篷里，少女一袭军装，黑色长发扎成飒爽的高马尾束在脑后，姣好的面容上此刻却写满了疲惫。
　　“呼…这天还真是冷呢。”
　　她伸了个懒腰，长长呼出一口热气。将面前办公桌上堆叠的文件推到一边后，目光不经意地看到一缕垂在脑侧的发丝——原本如墨的发丝间，悄然又增添了几根雪白。
　　又有白头发了啊……
　　她苦恼地皱了皱眉。没办法，自从一个月前她率领着这只部队孤军深入敌方腹地以来，就没有一刻不是在愁绪中度过的。敌军的搜查、物资的紧缺、严寒的天气，无论哪一项都让她们所有人始终不得安宁。更遑论她这个指挥官，每时每刻都在承受着极大的压力。
　　更何况，还有前些日子发生的——那件事。
　　还未等少女开始回忆，身旁的下属见她停下工作，就立刻递上了一杯温热的白水。随后趁她小口饮用时，问道：
　　“长官，她的情况恐怕不太好了。惩罚还要继续吗？”
　　少女停下嘴上的动作，原本还算平静的脸上陡然浮现起阴霾。
　　“她愿意认错了吗？”
　　“不……她还是什么都没说。”
　　“是吗？”
　　她沉默片刻，放下杯子，起身，走到帐篷边上向外遥望。透明的遮罩外是暗沉的天空。层层叠叠的乌云掩去日光，其间有灰白色的雪花徐徐落下，恍若巨大的怪兽正在蚕食整个世界。
　　“我当初明明那样信任你……”她轻声自语，失去焦点的瞳孔中闪过几分复杂的光芒，“幻，我到底，该怎样处置你呢？”

　　就在距离少女只有一米的地方，另一名少女，此刻正浑身赤裸，跪坐在她办公的帐篷门前。
　　“幻”那原本白皙的肌肤此刻被冻得通红，光洁脊背上纵横交错的道道鞭痕，无声诉说着她的经历。灰白色的雪花徐徐落下，部分融化在她那与白雪同色的发丝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部分落在鞭子打出的红痕上，刺激着她那早已摇摇欲坠的神经。
　　她凝视着眼前那顶军绿色的帐篷，即便身体被刺骨的寒意冻得瑟瑟发抖，也完全没有挪开。
　　幻知道，另一名少女就在帐篷里面。
　　但即便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她们之间相隔的那顶帐篷，却无情地将她的视线阻拦，让她无法看到那个望眼欲穿的身影。
　　“霞……学姐……”
　　她蠕动着早已冻僵的嘴唇，想哭，却落不下泪来。
　　数日前，她不顾霞的厉声反对，率领一支小队试图强行突围，途中却遭到埋伏，除她以外的所有战友全军覆没。
　　她本也应该死在那片洒满同袍鲜血的战场上，可对敌人的仇恨与对霞的不舍共同构成了她活下来的动力。躲过枪林弹雨与天罗地网的搜查，幻第一次体会到了“风声鹤唳”究竟是怎样的感觉。而就在她的身体与精神即将彻底崩溃之际，她终于回到了大本营中。
　　——随后，就被因昔日同袍白白战死而愤怒不已的士兵们抓了起来，冠以“间谍”的罪名。
　　她先是被狠狠鞭打了一番，又被剥光衣服，放置在这冰天雪地中冻了整整两个小时，期间还要承受每一个路过之人的厌弃目光。如果不是霞将她带到这顶帐篷门前，恐怕她现在还在遭受着白眼。
　　可就算不用承受那些让她几乎崩溃的视线，无情的寒风依然在持续夺走她的体温，消磨她本就已经脆弱不堪的意志。境遇悲惨的少女再度紧了紧自己抱在胸前的双臂，试图留住体内所剩无几的热量。可这当然无用。
　　早知如此，还不如当时就直接死了呢。
　　幻自暴自弃地想着。
　　可那支小队的白白牺牲的确是她的过错，落到如今这般境地，自己也难逃其咎。她想哭，并非因为如此，而是即便事情已经变成这样，那个人却始终未曾向她投来过去熟悉的眼神。
　　霞。
　　口中呼出的白雾渐渐稀薄，模糊了她的视野。在一片朦胧中，她似乎看到自己当年刚刚进入士官学校，第一次见到霞时的场景。
　　霞是大她一届的学姐。由于性格相投，两人很快便熟悉起来，并成为彼此最亲密的好友。那时的霞很温柔，平时也不喜欢扎头发，总会将那一头柔顺的黑色长发散开。她每日里最喜欢做的，便是清晨用木梳为霞梳理头发，享受片刻的宁静与温馨。两人的关系也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渐渐升温，逐渐突破了“友谊”的界限，却始终未曾将这份感情诉诸于口。
　　然而，所有的一切都在战争爆发、两人进入军队后发生了变化。
　　残酷的战争让原本温柔的霞被迫做出了改变。她开始束起头发，扎成干练的马尾；对下属说话时的声音不再温柔，而是充满命令式的口吻；行事风格也逐渐冷酷，似乎与过去完全变了一个人。
　　可幻能感觉到，学姐对自己的心意并没有改变。只是迫于这冰冷的现实，她不得不放下心中的儿女情长，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在这场决不能输的战争中。
　　可是啊， 即便明知如此，心爱的人的目光不再向自己看来，无论是谁都会感到失落吧？
　　幻也一样。可她却无力改变。
　　跟随霞来到这片敌后战场之后，情况更是越发令她难耐。似乎两人间的距离都被这场漫长的战争拉得遥远。在陷入敌军重围无法脱困、情况每日俱下的局面下，幻一时冲动，便提出了那个令她至今后悔不已的提案。
　　“让我带一小支部队去尝试突围吧！”
　　这样莽撞的决定当然是得到了霞的严厉反对。可幻已经无法忍耐。渴望得到更多霞的视线、同时也想要尽可能帮上霞的忙的她，偷偷召集了十几名与她抱持同样心情的士兵，避开霞的耳目，踏出了大本营。
　　十几双脚印出门，孤零零一人归来。
　　现在想来，自己简直是太异想天开了。也怪不得她当时会强烈反对……不顾她的反对执意要去的自己，也真是蠢的要命呢。
　　幻在心中自嘲地笑着。
　　可她只是，想要看到霞再次向自己露出那抹温柔的笑容罢了。
　　“霞……”
　　“……你啊……”
　　恍惚间，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闻声望去，脖子却因长时间的不动与寒冷而僵硬不堪。费了半天，才对上那双熟悉、而又陌生的双眼。那道身着军服的倩影立于帐篷门口，与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低头凝视着她。
　　“你想明白自己错在哪了吗？”霞问。
　　幻想要张嘴，可被冻僵的脸却无法如她所愿。过了好久，她才努力发出了三个音节：“对……不……起。”
　　她忽然感到心底一阵刺痛。如果是在过去，看到这样的自己，霞学姐一定会赶忙拿出大衣披在自己身上，然后心疼地将自己紧紧抱在怀中吧。可现在，她却只是站在那里，眼神复杂，一动不动。
　　“我不该……不该违抗……军令，也错在……指挥不当，害得她们白白送死……”幻的声音逐渐颤抖，似是哭泣，却没有一滴眼泪，“更不应该……活着回来。我很……抱歉……”
　　原本因少女的话语而微微缓和的霞的表情，在听到最后一句时，陡然蹙起眉头。
　　“什么叫不该活着回来？死在这种地方让你觉得很光荣是么？给我好好认错，然后——”
　　说到一半，霞忽然止住话语，向四周扫了一圈。注意到正有几名士兵偷偷窥望这里时，她强忍想要将眼前少女立刻拥入怀中的欲望，原本有些缓和的声音再次变得严厉：“重新组织你的话。”
　　幻的身体颤了颤：“抱歉……长官。我太冷了……我是想说，我不该让……这么多士兵……死在前线……造成无意义的牺牲……我却独自苟活……我……我……”
　　寒风呼啸。她忽然说不下去了，仿佛灵魂也被一起冻僵。
　　但这并非是被寒风所冻结。而是因为霞的那双冰凉的、仿佛是在看陌生人的眼睛。
　　少女的瞳孔慢慢缩小。
　　她多么希望再次看到霞那双温柔的双眼，希望霞能够像还在士官学校时那样疼爱自己。那时的霞，就连她在参加卧姿射击训练时，都会关切地问她手肘膝盖有没有磨破，会不会疼。然后摸出随身携带的创可贴，细心地为她贴上。
　　可在那双熟悉而又陌生的眼睛里，她看不到丝毫的怜悯与关怀。
　　她……真的是那个自己爱着的，霞学姐吗？
　　如果真的是霞学姐的话，为什么，会对自己露出这样的眼神？
　　不可能。
　　如果真的是霞学姐，她不可能对自己露出这样的眼神的。
　　可是，如果不是霞学姐，那还能是谁？
　　幻的目光，落在霞脑后那束高挑的马尾上。
　　这一刻，她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忽然通透了。
　　对啊，对啊。如果真的是霞学姐，那个自己熟悉的霞学姐，怎么可能绑着马尾呢？她明明一直都会散着头发，因为自己曾说过喜欢她的这副模样。然后在每天清晨和她互相为对方梳理发丝，互相温存。
　　是了，是了。或许从一开始，进入军队的一开始，那个开始束起马尾的霞学姐，就已经不是霞学姐了。肯定是敌方的间谍取代了她，才会对自己露出这般冰冷的眼神。
　　她不是自己爱着的那个霞学姐，她肯定是间谍。
　　她不是霞学姐。她是间谍。
　　她不是霞学姐。
　　她是间谍。
　　是间谍。是间谍。是间谍。是间谍。是间谍。是间谍。
　　战斗、牺牲、逃亡、饥渴、鞭笞、寒冷。被摧残了无数次的精神，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地、破碎了。
　　少女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这份异状被她面前的霞率先察觉，终于难以克制自己心中的疼痛，向前迈出了一步，想要将自己的学妹拥入怀中——或者至少带入帐篷里面给她取暖。可就在这时，幻的身体里却忽然涌现出一股力量，如回光返照般，促使着她猛然起身，从霞的腰间抽出那把军刀——
　　并用力向眼前这个该死的、夺走了她的霞学姐的间谍刺去。
　　
　　当幻抽刀向自己刺来的那一刻，霞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怎么也无法相信，那个自己爱着的，也同样爱着自己的小学妹，幻，会试图攻击自己。
　　虽然陷入混乱，但久经训练的身体下意识的反应却快过了大脑的思考。她侧身一躲，轻松将攻击躲过，随后左手迅速抓住幻那冰块一般的手腕，右手扣住她的肩膀，轻松利落地将她压制。
　　直到这时，她才恢复理智，大喊：“幻！你在干什么！你难道真叛变了不成？！”
　　当她叫出眼前少女名字的那一刻，幻的身体再次剧烈颤抖了一下。白发少女茫然的目光向她看来，随后在一众士兵纷杂的喊叫和脚步声中，轻轻地说：
　　“学……姐……”
　　幻那握住刀柄的手无力地松脱。刀刃在空气中划过一道银光，无声息地落入雪地里。
　　随后，她也向雪中倒去。
　　
　　“军医！！”
　　在幻的身体落入雪中的前一刻，霞揽住了她的腰。黑发少女再也无法忍耐心中的疼痛，将幻用力抱起，随后对刚刚赶来的士兵大喊：“军医在哪？让她过来！！”
　　那名士兵吓了一跳，下意识回答：“在、在营地的另一头。那边先前有人受伤了。”
　　她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向霞怀中的幻看去：“长官，她刚刚是不是想要攻击你……”
　　霞咬紧牙关，根本无暇回应士兵的提问，便大踏步向营地的另一头跑去。一边跑，一边带着泣音喊道：“幻，幻！别睡，不要……我这就带你去找医生！”
　　剧烈的颠簸让她怀中的白发少女重新凝聚起了精神。幻在朦胧中看到霞那熟悉的、写满担忧的脸庞，身子颤了颤，似是哭泣，嘴角却微微上扬。
　　“对不起……”
　　她的脸色通红，身体因长时间的受寒而体温严重流失。霞抱着她，仿佛在抱着一块人形的冰。
　　“我只是……只是想要你能多看看我。”
　　幻的声音变得无比轻柔，如同梦呓。她的目光涣散，再也无法聚焦在霞的脸上。视线凝于虚空，仿佛在和另一个人交谈。
　　“你明明曾经那么温柔，为什么现在却这么冷漠了呢？我多想成功突围出去，帮上你的忙，让你再多看看我啊……对不起，我好像，一直在给你添麻烦呢……对我感到厌烦，也是正常的吧？我是不是……死在那片战场上会比较好？果然是这样吧？如果学姐不再喜欢我，真的不如让我死掉……可我多想再看看你的脸啊？我心爱的……霞……学姐……”
　　从霞身上传来的体温，让她终于能够流畅地说话。可声音断断续续，支离破碎。
　　霞的脚步猛然一顿，嘴唇被她咬出了血。她颤抖的眼神看向怀中的少女，想要说些什么，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学姐，你变成现在这样……一定是被敌人的间谍给替换掉了……对吧？不然你怎么会扎起马尾呢？我好冷啊……学姐，不要害怕，我马上……就要下来陪你了。”
　　幻缓缓闭上眼。高烧让她几乎失去了意识，唇角却在此刻泛起一抹幸福的笑容。
　　霞再也走不动了。
　　如巨浪般动荡的心情让她连抱住怀中少女站立的力气都不再有，在原地半跪下。自从进入军队以来一次都未落下的泪水，仿佛全都积蓄到了这一刻，滚烫的泪珠如雨般落在幻冰凉的脸上，几乎泣不成声：
　　“不要……不要……幻……幻！我、我没被间谍换掉……我再也不会无视你了……不要睡啊，千万别睡……不要……我现在就解开，我再也不会扎马尾了，你看，你看啊！”
　　她胡乱地伸出一只手，扯掉束起头发的细绳。过大的力气甚至扯掉了好几根发丝，她却丝毫未觉，只是用力摇晃着幻的身体。
　　仿佛是听到了她的心声，幻凝聚起最后一丝力气，目光落在霞泪流满面的脸上。当看到那熟悉的、披散着的墨色发丝时，她慢慢张开嘴，露出一抹笑容：
　　“霞……学姐。”
　　“嗯，是我！我——”
　　“我好累啊……学姐。”
　　霞还未说完，幻便打断了她。
　　“我好像，一直在给你舔麻烦呢……真是……对……不……”
　　起。
　　最后的那个字还未落下，她便永远地，合上了双眼。
　　直到最后，她也没能将心中那份对于霞的爱意，亲口向她说出来。
　　只留下霞一个人，在这皑皑一片的雪地中，在那乌云恶意的窥视下，茫然地，将手放到幻的脸上，久久未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怀中的身体慢慢变得僵硬。最后，是一个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喜悦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考——或者说，静止。
　　“长官！”
　　霞没有抬头。
　　但那名士兵已经来到近前。过度的激动让她甚至都没注意到霞的怀中还抱着另一名已经失去生命迹象的少女，便说：
　　“长官，前线传来捷报，我们胜利了！可以回家了！！”
　　这一次，霞终于抬起了头。
　　她空洞的双眼望着眼前这名兴奋到了极点的士兵，良久，点下了头。
　　“嗯。
　　“可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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