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景城的夜晚总是有雨，大小不定，似乎会根据城市的心情变化，偶尔也会有不下的时候，那时的夜幕就会像死了一样，埋葬在漫天霓虹里。曾经听到哪家护卫闲聊时说，这是城市早期中和地面工厂轰鸣出的浓雾和烟尘的手段，但是因为城市越建越大，现在连这个控制装置部署在哪都找不到了，所以只能让它继续这么下。

银汐喜欢这雨，因为雨水会冲刷走一切，让她能够隐匿在这不可见的珠帘里，把所有她存在的痕迹都冲刷干净。此刻她正悬挂在一座巨型排气管道的外壁上，轰隆的废气奔涌向上，震颤着粗糙的管壁，但没有撼动她分毫。无论是雨水还是废弃带来的震颤，这些刺激都被她此刻黑色的外壳吸收，并消散这覆盖全身厚重乳胶中。

杀手银汐，代号“幽灵”。这个代号是她的实绩在黑市里变成传说后扭曲而来的。如同幽灵一般，她从不会在现场留下任何痕迹，血迹、毛发、脚印、DNA痕迹，一切都没有。甚至连她的杀人手法都在逐渐走向虚无，刚入行时，她还会弄杀得现场到处都是血，但现在，死者连一口白沫都不会留下。

银汐调整了一下固定在管壁上的吸盘，离目标所在的房间又更近了一些。大雨冲刷在她的乳胶头盔，或者说头套上，一些雨滴沾在外侧的观察窗和摄像头上，给她的视野带来一种奇异的放大感。她的乳胶衣是自己拼凑出来的，主材是工业用乳胶，以高分子聚合物制成，主要特性是坚韧与稳定，而不像医用乳胶和高档次的“真货”那样轻薄而贴合身体，对行动妨害远大过保护，那粗糙的黏合痕迹更是丑陋不堪。但对于银汐而言，这亲手拼凑的牢笼是她与外界绝佳的屏障，那些拼接的缝隙就是不容逾越的界碑。

移动到目标的窗边，银汐保持不动的姿势，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她的呼吸并未有太大变化，因为全包的头套并未在鼻孔处留有开孔，而是用细长的鼻管，将银汐的呼吸延长至背部的一个小巧的过滤循环装置，这个装置不仅消除了呼吸的特征，还强迫银汐以远低于一般人的频率进行呼吸，流量与流速的双重限制进一步将银汐与外界隔离开来，她与外界的联结愈暧昧，她便愈安全。

目标刚给自己的公寓换上市面最新款的安防系统和单向防弹玻璃，尽管意识很到位，但仍是已落后时代，所有制式安保系统在研发冻结的同时，开发数据就已被工程师同步卖给了黑市，还未等到首批产品装配到客户家中，破解程序就已经出现在杀手们的购买目录上。银汐从腰间的挂扣上取下一个小巧的发射器，贴在窗户角落的外墙上，只需再用一分钟的时间平复情绪，数据流便可经由家居的无线网络进入安保系统，解锁此面的窗户，并消除潜在的警报。

银汐推开能够容纳自己进入的最小缝隙，迅速落进室内，将从屋顶降落用的滑锁搭在窗沿，防止物理窗锁落下。移动时硬壳的靴子未发出一点声响，不仅是因为脚下是厚实的地毯，更因为银汐在靴底加装了一层吸音缓冲凝胶，尽管这让她的双脚再也不能感觉到大地的坚实，但也赋予了她绝对的寂静。

位于头套耳部的高精传感器未捕捉到人体移动的摩擦声，说明目标很有可能已经睡着。银汐缓慢移动至客厅时，看见目标正瘫在沙发上熟睡，一旁的茶几上放着刚上市没几天的精神制剂，现在对方应该正在超验的世界里遨游。银汐拿起那管还剩一半的制剂，手部里侧的缓冲凝胶几乎模糊了她的触觉，她花了很长时间才能从那几乎要消逝的触感里控制好力道。制剂是按压注射的类型，针头在按压的推动下会非常快的到达血管并以近乎喷射的形式向血液释放制剂，因此银汐只需要在针头上涂抹一点受体激动剂，再握着目标的手进行一次注射，目标就会因为用药过量而导致受体过载而死去，这在新款精神制剂上市早期经常会发生，一种自然不过、还会让人嗤之以鼻的死法。

工作完成后，银汐原路返回，合上窗户后拆下发射器，再顺着排气管道爬回撤离，稍微低了一些的空调很快就会吸干银汐开窗时撒进房间的雨滴，屋内依旧干爽而使人发困。这间公寓今晚只有死者在家，只剩下使用制剂过量而死去的冰冷事实，再也没有其他任何人的活动痕迹与生物信息。

回到楼顶时雨变得更大了，银汐久久地站着，任由雨水带走她作为生物的微弱热量。她既不是要感受完成任务的喜悦，也不追求屠戮人命的扭曲快感，只是在确认着自己是否又更加的……非人。银汐不应存在，幽灵不应存在，她不应存在，应当存在的，只有一个没有过去、没有现在、没有未来的工具。只有工具才是完全的，只有工具才是安全的。

银汐的舌头微微抽动了一下，徒劳地吞吐着巨大的阳具口塞，同样作为抹除她的生物痕迹——语言与语音——的一部分而长久地存在在她身体里，给予着她切实被包围包裹、被剥夺排除的实感。

被剥夺、被否定、被物化……一切去人性化的概念与追求已经成为了银汐唯一的安全感来源与存在的基石，在这个被彻底包裹、隔绝的乳胶制的粗糙外壳下，她不是那个为了活命而被迫挥刀的女孩，不是那个暴露了外貌而被追杀报复的菜鸟，不是因为美貌而被中介与客户联合反水要把她变成商品的可人，只是一个响应刺杀需求并带来死亡结果的，杀戮单元。

但银汐现在越来越难以感受到这种剥夺与空虚，正如此刻她在雨里站了太久，那雨水打在身上的震颤与冰冷仍会透过乳胶传来。无论自己如何将躯体与感官隔绝在这个世界之外，无论自己如何能在暗杀现场不留下任何一点生物痕迹，她仍对自己“存在”在这个世界上感到强烈的不安，自从她降生于蜃景城开始，被目睹与被记忆的恐惧就如影随形。

无论她如何隐去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物理存在，她在数字世界的投影始终无法抹除。她的委托来自黑市的网络，她的报酬通过匿名的加密货币账户支付，她购买材料和装备无可避免地留下订单与数据流，反映出她的决策、思考与习惯。它们如同影子，无论她如何奔跑，都无法彻底甩脱。只要这些痕迹存在，“她”作为一个个体的概念就永远无法根除，其他人可以通过这些痕迹追踪她、分析她、定义她，最终理解她，发现她。无论乳胶衣有多厚，都无法隔绝这种不安。

银汐冷静但又近乎绝望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只要“银汐”“幽灵”继续存在，只要她的自我、自由、选择继续存在，只要“她”继续存在，她就无法摆脱这种恐惧与不安。她需要有一个“人”，一个能彻底代替她去留下痕迹的“人”，一个能替她处理所有与外界的连接的“人”，一个能让她抛弃掉所有自由与选择，让她安心地、永远地呆在自己的的“壳”里的人，一个管理者，一个看守，一个……主人。

她的手指微微抽动，不自觉地抬起摸向后颈，乳胶衣与头套那微不可察的锁定结构正安稳地存在在那里，阻止她脱下乳胶衣，防止外界将她暴露出来。在头套内侧，内嵌的视窗正不断刷新周边的信号信息，以及这次刺杀任务有关的数据，简报滚动到最后便是这次任务预期的报酬。解锁的权限不需要、委托的权限不需要、财务的权限不需要……她需要将这些都托管出去，将定义她“存在”的全部权限，都交到另一个人手中，只有这样，她才能获得最终的、彻底的安宁，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幽灵”，一个只响应特定信号的杀戮单元。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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