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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格尔德感受到了强烈的愿望。
只有一侧复眼闪烁不定的头部向着那份感觉的来源微微倾斜,仿佛犬类宝可梦感到困惑时不自觉地歪头——如果这样的动作出现在小型宝可梦身上,一定会十分惹人怜爱吧。但是,对于已经聚集了50%的程度、以巨蛇形态现身的基格尔德,任何举动都透露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深沉与威严。
想必这也是它留下传说的原因之一:从古至今的漫长岁月中、尽管很少将身影暴露于人前,却由于身上那种独特的气场,一经发现便很快被视作「神明」敬仰起来。
然而,将传说中的宝可梦奉若神明,终究是人类的一厢情愿罢了。
「生命之神」也好,「死亡之神」也罢,人们为其赋予头衔,将其推上神位,随后便开始自顾自地期待对方履行那些被强加的职能。事实是——无论哲尔尼亚斯还是伊裴尔塔尔,与野外随处可见的宝可梦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它们只是结合了与生俱来的能力和特性、以自己独特的方式生活着,仅此而已。
对于基格尔德而言亦是如此。尽管在某些时代、某些村落,它也曾被人们郑重其事地供奉和信仰。人类的存在无疑是自然的一部分,而作为与自然的力量连通的、特别的宝可梦之一,基格尔德能够感应到人类的愿望,但那不属于它的职责,于是它一次也没有回应过那些祈求。守护并调和天然存在的秩序才是基格尔德唯一的使命,除此之外,它所做的只是观察,直到发现生态稳定与秩序将要遭受破坏的迹象。譬如……哲尔尼亚斯或者伊裴尔塔尔身上这种级别的能量现世。
「妖精的气息。」
「这一次是哲尔尼亚斯。」
「是哲尔尼亚斯啊。」
「哲尔尼亚斯的力量吗?」
「啊啊。」
信息伴随着从各处潜伏归来的细胞汇集在一起,经过整合统一的情报令基格尔德迅速理解了现状。被用作能量之源的传说生物、在此之前尚处于沉睡之中,或许就是由于这个缘故,最终武器才没能散发出足以触动守护者警戒的气息,险些令整片地区遭受毁灭。是人类预谋引发的灾难,也是人类自发地阻止了最糟糕的结果,其中、甚至还有一个孩子与那个哲尔尼亚斯成为了伙伴。
即便如此,毁灭的余波也尚未消失。尽管从表面上来看,武器只是在人类的小镇上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坑洞,但这份不完全爆发的力量带来的影响更多是潜在的。卡洛斯的土地受到波及,生命能量四散蔓延,最终注定被与之相似的核心吸引,流向一个目标……需要善后的事情还有很多。基格尔德已经决定从现在开始筹备,为了应对将来不知何时就会趋向失控的异变。
正是在这个时刻,它感受到了那份强烈的愿望。
弗拉达利的感觉自己被犹如实质的黑暗包裹着。周围的环境像是由空旷的洞穴和贴合的茧蛹在不断地相互转化,时而被空无一物的虚无环绕,时而又泛起诡异的平静和温暖,连带着自己的意识也随之重塑……如同被梦魇缠身,男人的神智在清醒与混乱之间徘徊,心中不断重复着昏迷前唯一的念头:向最后所见的荧绿色光芒祈祷。
「……谁……救……命……」
他的祈祷中怀着前所未有的虔诚,尽管因为头脑无法灵活地思考,所以他不知道自己在祈祷什么,又为何而祈祷。对了……他的计划已然败落,没能开创一个理想般美好的新世界,也没能拯救那些终将遭受掠夺的无辜生命。他对世界是那么绝望,以至于开始使用单一标准来衡量生命的价值。将「应被拯救的给予者」被放置在天平的一端,眼看着承载「无药可救的掠夺者」的另一端高高翘起,即使偶尔加入和那些孩子们一样充满潜力的存在作为砝码,也远远无法平衡二者在他心中的分量。
可是,在他的计划全部被击碎的那一刻,当这份关于「世界」的宏大观念与责任破灭时,天平的两端终于被清空……弗拉达利仿佛望见满眼笑意注视着自己的布拉塔诺,单独承载着那个人的托盘重重砸落在地面上,一时竟无法想象要在彼端放置什么才能让它重新升起。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晰地意识到,布拉塔诺于自己而言,有着那么沉重的、令心脏都不禁下坠的重量。
倘若他最后能够拯救的人只有一个……
声望、地位、财富——弗拉达利拥有着许多人一生都望尘莫及的事物,作为普世意义下的上位者,下意识认定自己理应扮演「给予者」的他,已经很久没有做出过「祈求」这样索取般的行为。他的骄傲无法接受自己做出这种示弱一样的行径,然而,当他感受到与那些光芒一同浮现的威严气息、那种超越了生与死的古老力量时,却宛如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本能地打心底发出祈愿。
「谁都好、请拯救布拉塔诺的生命吧……!」
分散开潜入地底的基格尔德细胞从狭小的缝隙中陆续钻出,在地道最深处这个还算宽敞的房间中央重新聚合。
废墟中的二人都受到了哲尔尼亚斯生命能量的强烈影响,基格尔德毫不意外地感应出这个结果。其中一个人类已经开始显现那样的征兆——火红的鬓发间隐约浮现出几缕银丝。那就是吸收了过多生命能量的副作用:生物原本的躯体可能会短暂地加速衰老,象征着过去的腐朽被抽离,与此同时,寿命与同族相比得到了极大的延长。根据潜伏在石林镇地下洞穴的细胞记忆,基格尔德认出了那个人类,也就是这起毁灭事件的发起者。
直到坍塌基本停止,罪魁祸首也只是受到一些皮外伤,如果能从这里脱困的话,毫无疑问——他将会长久地存活下去。至于另一个人类……他的肉体在受到影响之前已然残破不堪,显然未能真正接收这份能量。就这样放任不管的话,即使他的心跳能在生命气息的冲刷下再多维持一阵,很快也会在那些能量流失殆尽后归于沉寂。
基格尔德对这个看似不公的结局不置可否。无论命运薄待善良之人、使其枉死,还是宽恕邪恶之人、令其苟活,它都没有理由或义务去评判和干涉。所以它从未打算做出任何回应,想来那份愿望左右不过是求生的本能——基格尔德原本这么以为。可是、当它真正倾听时,却发现当下的情形似乎与它预想中相差甚远。
——那个求生的愿望并不是为自己许下的。
身为始作俑者的男人、现在所持有的漫长生命,是多少人类都求而不得的恩典。基格尔德在这片土地上倾听过太多相似的愿望——大部分指向哲尔尼亚斯、小部分指向伊裴尔塔尔,最后还剩下极少的一部分,则指向基格尔德自己。不过,从男人身上迸发出的愿望表明……他更希望让另一个人重获生机,即使要放弃一切作为代价。
……基格尔德对眼前的人类感到有些困惑。
弗拉达利的思绪就像一个错综的迷宫:他明明曾经那样竭力地呼唤破灭,妄图以自身标准划分生命的优劣、让一部分生命凌驾于其余之上;与此同时,在幸运地重获新生之后,他又是如此真心实意地甘愿牺牲自我,换取一个他自己原本打算消灭的生命。这是连那些被奉若神明的传说宝可梦们都不曾做过的。
于是基格尔德也想做一些不曾做过的事。它决定效仿哲尔尼亚斯,第一次尝试主动接触人类、与之合作。这个矛盾重重的人类将如何填补自身犯下的过错?抑或是再次义无反顾地走向灭亡?无论如何,它有兴趣见证那个结局。
足以治愈一切的荧光从巨蛇的鳞片上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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