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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洒落的第四支舞 #37,番外:序

[db:作者] 2026-11-16 12:50 p站小说 94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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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王宫东翼的议事厅里,烛火已燃至深夜。埃里希·奥古斯汀——这个国家的王储、王位第一继承人——正坐在厚重的橡木长桌后,修长的手指一下下叩击着桌面。他面前摊开的,是七天前密探呈上的调查报告。

阿尔德海姆公国,罗森堡家族。嫡出小姐,伊·冯·罗森堡。约半月前失踪,下落不明。其母罗森堡夫人对外宣称女儿因病送往南方疗养,但线人回报,实为出逃。

埃里希揉了揉眉心。他比妹妹年长七岁,今年不过十七,却已生得一副沉稳内敛的性子。与妹妹那头灿烂的金发不同,他的发色更深,是介于金色与棕色之间的暗金,在烛光下泛着古旧铜器的光泽。五官与妹妹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冷峻——高挺的鼻梁,薄唇总是微微抿着,灰蓝色的眼眸里藏着远超年龄的审慎与锐利。

埃里希捏着那张薄薄的羊皮纸,沉默了很久。

罗森堡家族。东境最古老、最有权势的贵族之一。他们的封地横跨阿尔德海姆公国三分之一的领土,族中出过三位公爵夫人、一位王后,与公国的政治命脉盘根错节。这样一个家族的嫡出小姐,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在边境荒野——更不可能被另一个国家的王室悄无声息地藏匿起来,而不引发任何后果。

他了解自己的妹妹。薇奥莱特从小被宠坏了,她想要的东西,从来不会考虑代价。她一定觉得只要把人藏好就够了,却不知道这种“藏匿”一旦被有心人发现,轻则被指控绑架贵族之女、引发外交风波,重则成为罗森堡家族向奥古斯汀王室宣战的借口。

他必须替她收拾这个烂摊子。

他想起半个月前,随他打猎回来的妹妹抱着那个浑身滚烫、脏兮兮的女孩冲进宫殿时的样子。侍女们乱作一团,御医被连夜召来。

埃里希当时没有多想。边境捡到逃难的孩子,在这片大陆上并不罕见。两国之间虽算不上一衣带水,却也并非敌对,收留一个难民不过是举手之劳。他以为那不过是个普通的流浪儿,妹妹一时兴起,养几天便会失去兴趣。

他错了。

那枚银质家徽吊坠——盛开的百合花,背面刻着“Y. v. R.”——是罗森堡家族直系子女的信物。

埃里希当时的第一反应,是将孩子送回去。

但妹妹挡在了他的面前。

“不行。”

她张开双臂,身后,那个女孩正发着高烧,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时不时发出一两声轻咳。

“她是我捡到的。是我的。”妹妹的声音在发抖,却一字一顿,“谁也别想把她带走。”

埃里希试图讲道理。罗森堡家族不是小门小户,私藏对方的嫡出小姐,轻则外交纠纷,重则兵戎相见。他们的父亲——国王陛下——正在北方边境处理与邻国的领土争端,若此时再与东境交恶,后果不堪设想。

但妹妹根本不听。

“那就不让他们知道。”她说,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让她换个名字,换个身份。反正她烧得这么厉害,醒来以后什么都不记得也说不定。就算记得……我也有办法让她只记得我。”

埃里希看着妹妹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妹妹——那个他以为只是个被宠坏的小公主——骨子里流着和父亲一模一样的血。那种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不惜一切代价的决绝。

最终,他妥协了。

不是因为认同,而是因为他知道,就算他强行把那孩子送走,妹妹也会用尽一切手段把她夺回来。与其让事情变得更不可控,不如由他来处理后续。

“殿下,东部密探送来了新的情报”

---

村庄名叫米尔福德,坐落在两国交界处的一片丘陵地带。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沿着一条蜿蜒的小河散落分布,靠种植燕麦和放牧为生。时值初秋,田野里的麦子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齐刷刷的麦茬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黄的光泽。

埃里希换下了王族的华服,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旅行装,外罩一件不起眼的黑色斗篷。随行的只有两名亲卫,同样作平民打扮。他们扮作路过的商人,在村口的小酒馆歇脚。

酒馆是一栋低矮的木屋,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门口的招牌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推开门,一股混杂着麦酒、汗水和柴火烟熏的气味扑面而来。午后的酒馆里没什么客人,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角落里打盹,吧台后面,胖胖的老板娘正用一块不太干净的抹布擦拭着木杯。

“三位客人,要喝点什么?”老板娘抬起头,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

“三杯麦酒。”埃里希在吧台前坐下,从怀中摸出几枚铜币放在桌上。他的口音经过刻意调整,带着邻村特有的拖腔,听不出半点宫廷的痕迹。

老板娘收了钱,转身去倒酒。埃里希环顾四周,状似随意地开口:“老板娘,听说你们村里最近来了个手艺不错的裁缝?”

“哟,消息传得倒快。”老板娘把三杯泛着泡沫的麦酒放在他们面前,用围裙擦了擦手,“是有这么个人,大概十来天前来的吧。一个女人,孤身一人,带着个旧包袱,说是逃难来的。村长看她可怜,就让她在村尾那间空屋里住下了。”

“逃难?”埃里希端起酒杯,浅啜了一口。麦酒粗粝苦涩,与他平日里喝的葡萄酒相去甚远。

“可不是嘛。”老板娘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这世道不太平啊。听说东边那边闹得厉害,好些人都往这边跑。不过这位裁缝倒是手巧,来了没几天,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排着队找她做衣裳。她也不收多少钱,有时候给几个鸡蛋、一小包面粉就行。人也好,说话温温柔柔的,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埃里希的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十来天前——时间对得上。东边来的——也对得上。孤身一人,带着包袱,像是大户人家出身——

“她长什么模样?”他问,语气依旧漫不经心。

“嗯……四十来岁吧,头发黑黑的,盘得整整齐齐。长得挺周正,年轻时候应该是个美人。就是……”老板娘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就是看着让人心疼。眼睛总是红红的,像是哭过很多次。有时候做着做着活儿,忽然就发起呆来,叫好几声才回神。”

“她一个人住?没有家人?”

“没有。我问过她,她就摇摇头,不肯多说。”老板娘又叹了口气,“唉,这年头,谁还没点伤心事呢。”

埃里希没有再问。他将杯中的麦酒饮尽,在桌上多放了几枚铜币作为小费,起身告辞。

---

村尾的那间空屋,原本是一个老猎人的住处。老猎人去年冬天去世后,房子便空置了下来。屋子很小,石头砌的墙壁上爬满了枯黄的常春藤,屋顶的茅草倒是新换的,看起来还算齐整。屋前有一小片空地,晾着几件刚洗过的粗布衣裳,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摆动。

埃里希让两名亲卫在远处等候,独自走上前去。

门是虚掩的。他抬手,轻轻叩了三下。

“请进。”屋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温和,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埃里希推开门。

屋子内部比他想象的更加整洁。泥土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墙角摆着一张简陋的木床,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床单。窗边支着一块宽大的木板,权充工作台,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剪刀、针线、量尺,还有几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布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皂角气味,混着若有若无的草药香。

女人坐在工作台前,正低头缝着一件小孩的棉袄。她大约四十岁上下,黑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利落的髻,几缕银丝隐约可见。面容端庄温婉,眉目间有一种沉静的气质,与这间简陋的村屋格格不入。她的手指修长而灵巧,针线在她手中翻飞。

听到脚步声走进,她抬起头。

那一瞬间,埃里希看清了她的眼睛。那是一双温柔的深棕色眼眸,眼角的细纹暴露了她的年龄,却也增添了几分慈和的韵味。但正如老板娘所说——那双眼睛是红的。不是刚刚哭过的那种红肿,而是一种长久的、被压抑的悲伤沉淀后留下的痕迹。

“这位客人,有什么需要吗?”女人放下手中的针线,站起身来。她的目光在埃里希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审视,但很快便敛去,换上温和的笑容。

“听说您手艺好,想做件衣裳。”埃里希说,语气随意。

“您太客气了。”女人微微欠身,动作自然而得体,“不知客人想做什么样的衣裳?是日常穿的,还是有什么特殊场合?”

“日常穿的就好。”埃里希环顾四周,目光在墙角那个旧包袱上停了一瞬。那包袱皮是深蓝色的粗布,边角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但系带的方式很特别——打的是双环结,那是东境人常用的系法。

他收回目光,不动声色。

女人已经拿起了量尺,示意他站到屋子中央。她的动作专业而熟练,量肩宽、臂长、胸围,每一项都做得一丝不苟。但埃里希注意到,当她的手指掠过他后颈的衣领时,微微顿了一下。

那一顿极其短暂,几乎察觉不到。但埃里希捕捉到了。

他知道,自己虽然换了平民的衣服,但衣领内侧绣着的王室暗纹——那朵极小的鸢尾花——还是被这个女人看见了。

然而,她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继续量着尺寸,手指稳定如初,脸上的笑容也没有丝毫变化。

“好了。”她收起量尺,退后一步,“客人想要什么颜色的布料?我这里现有的不多,只有几块灰色和棕色的粗布,若是想要好些的,得等下次集市。”

“灰色就好。”埃里希说。

“那请您五天后来取。”女人微微欠身,“手工费随意给就好。”

埃里希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女人已经重新坐回工作台前,拿起了那件棉袄。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温柔的轮廓。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埃里希没有再看,转身离去。

回宫的路上,他骑在马上,沉默不语。

两名亲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试探着开口:“殿下,那个裁缝……要处理掉吗?”

“不用,她不是罗森堡家的探子,”埃里希缓缓地说,“但她一定和那个孩子有关系,暗中派人盯着,五天之后,我再回来。”


二:

罗森堡家族府邸,东翼塔楼。

艾莉娅·冯·罗森堡站在窗前,双手死死攥着窗台的石质边缘,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从这里望出去,能看见府邸后方那条通往边境的土路,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昨夜,她的妹妹就是从那条路上逃走的。

伊伊现在在哪里?有没有翻过山坡?有没有找到人家?包袱里的干粮够不够吃?她那么小,那么娇弱,从来没有独自出过门——

“大小姐。”

身后传来侍女低低的禀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夫人传话,请您即刻前往正厅。”

艾莉娅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碧绿眼眸里的焦虑已尽数敛去,只剩下贵族小姐应有的从容与冷淡。她转过身,裙摆轻扫过冰凉的石板地面。

“知道了。”

正厅的门在她面前被两名侍从推开。沉重的橡木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罗森堡夫人——她的母亲——正端坐在正厅中央的高背椅上。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天鹅绒长裙,领口缀着黑曜石,金色的长发高高盘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岁月对她格外宽容,四十岁的年纪,面容却依旧冷艳。

大厅两侧站着两排侍从,个个垂首屏息,大气都不敢出。

而在大厅正中央,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跪着一个人。

艾莉娅的脚步猛地一顿。

是乳母。

她跪在那里,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反绑在身后,绳结勒得极紧,手腕处的皮肤已经磨出了血痕。她的头发散乱,几缕黑发从发髻中脱落,凌乱地贴在汗湿的脸颊上。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夜那件深蓝色的粗布长裙。

她的脸上有伤。左脸颊高高肿起,嘴角破裂,一道干涸的血痕从唇角蜿蜒而下,在下巴处凝成暗红色的痂。但她跪得笔直,脊背挺得像一根绷紧的弦,深棕色的眼睛直直望着前方,没有泪,没有求饶,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倔强的坦然。

艾莉娅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母亲。”她走上前,在母亲面前三步处停下,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罗森堡夫人没有看她。她的目光始终落在跪着的乳母身上,嘴角微微上扬,勾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艾莉娅,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正好。母亲正在审问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她缓缓起身,裙摆拖曳过大理石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走到乳母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我再问你一次。”罗森堡夫人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个小贱人,逃到哪里去了?”

乳母没有说话。她甚至连嘴唇都没有动一下。

罗森堡夫人的眼角微微抽搐。她抬起手,用两根手指捏住乳母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指甲嵌入乳母下颌的皮肤,留下一道浅浅的月牙形印痕。

“你以为不说话就能保住她?你以为把她送出这座宅子,她就安全了?一个十岁的孩子,身无分文,连路都不认识,你以为她能活多久?外面的野狗、山里的狼、边境的流寇——随便哪一样,都能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乳母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她依旧没有说话。

罗森堡夫人松开手,直起身,转向两侧的侍从。

“继续。”

一名侍从应声上前,手中握着一条细长的马鞭。鞭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着尖锐的呼啸声,落在乳母的背上。

“啪!”

乳母的身体猛地一颤,粗布衣裳应声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下面白皙的皮肤。一道鲜红的鞭痕迅速浮现,从右肩斜斜贯穿到左腰。

她没有叫。

“啪!”

第二鞭落下,与第一道鞭痕交叉。鲜血从裂开的皮肤中渗出,顺着她的脊背缓缓流下,滴在大理石地面上,晕开一小朵暗红的花。

她的嘴唇咬得死紧,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但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啪!啪!啪!”

鞭子一下接一下地落下,每一下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乳母背上的衣裳很快被抽得支离破碎,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皮肤。她的身体开始不可控制地颤抖,被反绑的双手痉挛般地攥紧又松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血从指缝间渗出。

但她始终没有叫出声。甚至没有流泪。

艾莉娅站在一旁,指甲早已将掌心掐出了血。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碧绿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翻涌。她看着乳母背上纵横交错的鞭痕,看着那些不断扩大的血迹,看着乳母因剧痛而微微发颤却始终不肯弯下的脊背——

但她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她必须站在这里,用和母亲一样冷漠的目光看着这一切。因为一旦被母亲看出破绽,不仅乳母会死,伊伊也会被追回来,而她自己——

“够了。”

罗森堡夫人忽然抬起了手。

侍从立刻停下动作,退到一旁。马鞭的鞭梢上沾满了血,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乳母依旧跪在那里。她的背上已经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鲜血顺着她的脊背流下,在她跪坐的大理石地面上汇成一小滩暗红。

罗森堡夫人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凑近她的耳边。

“你倒是个忠心的。”她轻声说,“可惜,忠错了地方。”

她直起身,转向艾莉娅。

“艾莉娅,你说,该怎么处置她?”

艾莉娅的心脏猛地一缩。她与母亲对视,那双碧绿眼眸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审视的、试探的锐利。她在试探她。试探她是否参与了这次出逃,试探她是否站在那个“小贱人”那一边。

艾莉娅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母亲,我觉得……杀了她太便宜她了。”

罗森堡夫人微微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她放走了那个小家伙,让母亲蒙受了羞辱。”艾莉娅缓缓说道,“如果就这么杀了她,她反倒是解脱了。不如留着她——让她活着,流放到边境,让她知道,她拼了命送出去的那个孩子,迟早会被找回来。到那时候,让她亲眼看着母亲如何处置那个孩子,之后再处理她也不迟。”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

罗森堡夫人看着自己的大女儿,目光锐利如刀。艾莉娅坦然地回视,脸上没有任何心虚的痕迹。

然后,罗森堡夫人笑了。

那是一个极其冷淡的笑容,嘴角的弧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她的眼睛确实弯了一下。

“艾莉娅,你长大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赞许,“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手腕了。死确实太便宜她了。”

她转过身,对侍从挥了挥手。

“把她流放到西境村落。别让她死了——我要她活着,活到我把那个小贱人抓回来为止。”

两名侍从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乳母。乳母的双腿已经无法站立,被拖起来时,膝盖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划出两道血痕。她的头低垂着,散乱的黑发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

但在她被拖过艾莉娅身边时,艾莉娅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被呼吸声掩盖的低语。

“……谢谢。”

艾莉娅的睫毛颤了一下。她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手指在裙摆的遮掩下死死攥紧。

罗森堡夫人已经转身走向内室,裙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优雅的弧线。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艾莉娅,记住你今天说的话。那个小贱人,迟早会被抓回来。到时候,我要你亲手处置她。”

艾莉娅对着母亲的背影,缓缓弯下腰,行了一个屈膝礼。

“是,母亲。”

她的声音平稳如初,转过身,走出正厅。

走廊很长,两侧的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一步一步走着,步伐沉稳,脊背挺直,脸上依旧是那副贵族小姐应有的从容与冷淡。

直到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插上门闩——

她才终于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她抬起双手,摊开掌心。十根手指的指甲掐出的血痕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痂,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目。她看着那些伤痕,忽然觉得眼眶一热。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将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抵在额前,闭上眼睛。

“伊伊……”她极轻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跑远一点……再远一点……永远不要回来……”

“姐姐会处理好一切。”

“姐姐会保护你。”

她睁开眼睛,泪光只闪烁了一瞬,便被决绝取代。她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叠空白的羊皮纸。

她需要开始布局了。

她需要更多的人手,需要更广的眼线,需要在母亲不知情的情况下,暗中寻找伊伊的下落。她需要确保,当母亲终于决定派出追兵时,那些人找到的只会是死胡同和假线索。或者,在必要时除掉母亲……

她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比母亲更冷酷、更缜密、更不动声色。

艾莉娅蘸了蘸墨水,在羊皮纸上写下第一个名字。

---

两天后,一辆简陋的马车驶离了罗森堡庄园。

乳母躺在马车里,背上的伤口已经做了简单的包扎,但仍在渗血。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额头上覆着一层薄汗。但她的眼睛依旧平静,像深秋的湖水。

艾莉娅骑在马上,亲自押送。

她们走了整整三天。穿过罗森堡家的领地,穿过阿尔德海姆公国的边境,最终抵达了一个名叫米尔福德的小村庄。

艾莉娅将一袋银币放在村长手里。

“她是个裁缝,”艾莉娅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犯了错,被流放到这里。给她一间屋子住,让她自生自灭。不许任何人打听她的来历。”

村长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被这位红发贵族小姐的气势吓得连连点头。

艾莉娅走进那间空屋。

乳母已经被人从马车上抬了下来,躺在简陋的木床上。她的烧退了一些,但身体依旧虚弱。听到脚步声,她睁开了眼。

“大小姐……”

“别说话。”艾莉娅在床边蹲下,从车里取出一个包裹,塞进乳母的手里。包裹里是一袋金币、一些常用的草药,还有两包干粮。

“这些够你撑过第一个冬天。”她的语速很快,“我会想办法和你联系。如果有任何关于她的消息,我会派人来告诉你。”

乳母看着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水。

这是她被鞭打时都没有流下的眼泪。

“大小姐,”她握住艾莉娅的手,手指冰凉而颤抖,“你要保重。”

艾莉娅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槛处时,她停了一下。

“嬷嬷。”

“嗯?”

“谢谢你。”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谢谢你……把她送走。”

然后她跨出门槛,再也没有回头。

回到庄园后,她开始接手家族的事务,学习管理领地,笼络人心,培植自己的势力。

三年后,罗森堡夫人因胃肠炎病逝。

五年后,艾莉娅·冯·罗森堡成为罗森堡家族真正的掌权者。

她从未停止寻找妹妹的下落。

直到那一天,在邻国王宫的花园里,她看到了那个穿着黑白女仆装的女孩。

女孩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围裙的蕾丝边角,声音细碎而慌乱:

“不、不行的……沫沫是属于公主殿下的……”


三:

薇奥莱特七岁那年,曾经走丢过一次。

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王室的狩猎队伍在边境森林里扎营。父亲和哥哥带着侍卫们深入林中去追一头白鹿,她被留在营地,由两名侍女和四个卫兵看护。七岁的薇奥莱特正是最坐不住的年纪,她趁侍女转身准备茶点的功夫,掀开帐篷的后帘,溜了出去。

她去追一只蝴蝶。那是一只她从没见过的蝴蝶,翅膀是极淡的紫色,在阳光下泛着珠母般的光泽。它忽高忽低地飞着,每一次薇奥莱特觉得快要抓住了,它就又飘远一点。她追着它穿过营地边缘的灌木丛,跑下一道开满野花的缓坡,钻进一片幽暗的密林。

等她终于意识到蝴蝶已经不见了的时候,周围已全是陌生的树木。她转过身,来时的路被茂密的蕨类植物遮得严严实实。她试着往回走,可每走几步,眼前的景象就变得更加陌生。树冠太密,遮住了太阳,她分不清方向。

“有人吗?”她喊了一声。

声音在树干之间回荡了几圈,便被厚重的苔藓和落叶吸得一干二净。没有人回答。连鸟叫声都听不到。

七岁的薇奥莱特站在一棵巨大的橡树下,攥着裙角,第一次尝到了恐惧的滋味。她不敢再乱走,怕越走越远。她靠着树干坐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小声地哭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三个小时——她听到了脚步声。

从树丛中走出来的,是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粗布斗篷,兜帽半遮着脸,只露出一个尖下巴和一张薄嘴唇。她看到蜷缩在树下的薇奥莱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慢慢抬起手,掀开了兜帽。

那是一张极其美丽的脸。五官精致得近乎不真实,皮肤白得像是从未晒过太阳,一头乌黑的长发从兜帽里倾泻而下,在幽暗的林间泛着暗沉的光泽。但让薇奥莱特僵在原地的,是那个女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极淡的灰色,没有温度,没有波澜。她看着薇奥莱特,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那不是笑。那是一个猎人发现猎物时,嘴角不自觉上扬的本能反应。

“哎呀,”女人轻声说,声音低沉而沙哑,“一只迷路的小公主。”

她一步一步走近,脚步轻得几乎听不到声响,斗篷的下摆拖在枯叶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薇奥莱特站起来,后背紧贴着树干,手指死死抠着粗糙的树皮。

女人在她面前蹲下来,歪着头,用那双冰冷的灰色眼睛端详着她,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她喃喃自语,伸出细长的手指,轻轻挑起薇奥莱特的一缕金发,“这么漂亮的小东西……一定很值钱。”

薇奥莱特猛地拍开她的手,转身就跑。

她没能跑出三步。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一把攥住了她的头发,将她整个人拽了回去。薇奥莱特痛得尖叫出声,头皮像是要被撕裂一样。女人将她按在地上,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从斗篷里摸出一把匕首。刀刃在昏暗的森林里泛着冷光。

“别叫,”女人凑近她的耳边,“叫的话,我就割掉你的舌头。没有舌头的小公主,就卖不出好价钱了。”

薇奥莱特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拼命挣扎,但七岁的孩子哪里是一个成年女人的对手。女人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手腕,膝盖压着她的腿,让她动弹不得。匕首的刀尖在她脸颊旁边轻轻划过,没有割破皮肤,只是让她感受到那冰凉的触感。

“乖,”女人说,“听话,就不疼。”

然后她开始搜薇奥莱特的身。她扯下她脖子上的金项链,摘掉她手腕上的小银镯,翻遍了她身上所有的口袋。

“你知道吗,小公主?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专门抓像你这样漂亮的小孩子。抓到了,就卖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有些卖给有钱人当玩物,有些卖给马戏团当展品,还有些——被拆成零件卖。眼睛、心脏、肝脏……漂亮小孩的器官,在黑市上能卖很高的价钱。”

她搜完了,直起身,将战利品塞进斗篷内侧的口袋里。然后她低头看着已经吓得浑身发抖、连哭都哭不出声的薇奥莱特,露出了一个微笑。

嘴唇弯起,露出整齐的白牙,连那双冰冷的灰色眼睛都微微眯了起来。但那个笑容比任何愤怒的表情都更让薇奥莱特恐惧,因为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恶意——只有一种纯粹的、把眼前这个孩子当成一件货物的漠然。

“不过你很幸运,”女人说,用匕首的刀背轻轻拍了拍薇奥莱特的脸颊,“我今天不缺货。而且带着一个公主太麻烦,你的父王会把整片森林翻过来找我。”

她站起来,将匕首收回斗篷里。

“所以,我给你一个礼物,小公主。”

她弯下腰,凑到薇奥莱特的耳边,压低声音:

“记住我的脸。记住我的眼睛。以后长大了,看到长得像我的人,就跑。跑得越远越好。”

然后她直起身,重新戴上兜帽,转身消失在密林深处。

薇奥莱特不记得自己在那里躺了多久。她只记得自己一直在发抖,抖得牙齿都在打颤。她想哭,但眼泪流干了。想喊,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后来,是哥哥找到了她。

埃里希带着侍卫们举着火把搜遍了整片森林,最后在一棵橡树下发现了蜷成一团的妹妹。她的骑装上沾满了泥土和枯叶,头发乱成一团,脸上全是干涸的泪痕。她睁着眼睛,却像是看不见任何人。

“薇奥莱特!”埃里希冲过去,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御医检查了一番,松了口气:“殿下没有受伤。只是……受了惊吓。”

埃里希把妹妹裹进自己的斗篷里,抱着她走出森林。一路上,薇奥莱特始终没有说一句话。她只是紧紧攥着哥哥的衣襟,指节发白,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虚空中某个看不见的点。

直到回到营地,被温暖的烛光和熟悉的人声包围,她才终于开口。

“哥哥。”

“嗯?”

“那个女人的眼睛……是灰色的。”

埃里希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妹妹,她的嘴唇还在发抖,但声音却异常清晰。

“我要记住她,”薇奥莱特说,“以后遇到和她一样的人,我就知道要跑了。”

那是她关于那件事说过的唯一一句话。之后,她再也没有提起过那片森林,再也没有提起过那个灰眼睛的女人。她恢复了正常,依旧是那个娇纵任性、笑容甜美的小公主。侍女们私下议论,说小孩子忘性大,过几天就没事了。

但埃里希知道不是这样。

他注意到,从那以后,妹妹再也不肯独自去花园。她会在人群中下意识地寻找什么,目光扫过每一张陌生的面孔,像是在确认什么。她开始缠着侍卫长教她防身的技巧,开始要求在自己的寝殿内加装两道门锁。

还有,她开始收集东西。

起初是几颗弹珠,后来是贝壳、彩色石子、从侍女那里讨来的旧发卡。东西越来越多,她把它们放在一个雕花的木匣子里,每天晚上都要打开看一遍,确认每一样都在,才能安心入睡。

埃里希有一次问她,为什么要攒这些东西。

薇奥莱特想了想,说:“因为它们是我的。”

人也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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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

边境森林边缘的官道上,十岁的薇奥莱特骑着她那匹雪白的小马,跟在哥哥身后。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猎装,金色的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

埃里希射中了一头鹿。薇奥莱特拍手欢呼,其实她对打猎没什么兴趣,她只是喜欢骑马,喜欢风吹过脸颊的感觉。她任由马儿信步走着,不知不觉落后了队伍一截。

然后,她的马停了。

“怎么了?”薇奥莱特低头看它。小马不安地刨着前蹄,打了个响鼻,耳朵向前竖起,像是在听什么。

薇奥莱特顺着它的视线望去。

路边躺着一个孩子。

一个小小的、蜷成一团的身影,裹在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里,斗篷的下摆被荆棘撕裂了好几道口子。那孩子一动不动,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小片侧脸——脏兮兮的,沾着泥土和草屑。

薇奥莱特翻身下马。

她走近那个孩子,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拨开遮住她脸颊的碎发。孩子的皮肤滚烫,额头上的温度隔着指尖都能感受到。她的嘴唇干裂,呼吸浅而急促,睫毛微微颤动。

薇奥莱特看着她,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想起了两年前的那片森林。想起了自己蜷在橡树下,恐惧得发抖,却没有人来。想起了那个灰眼睛的女人用匕首拍着她的脸颊,说“漂亮的小东西,一定很值钱”。

这个孩子,也是一个人。也是迷路了。也是差点死在荒郊野外。

但不一样的是——这个孩子遇到了她。

薇奥莱特伸出手,将那个小小的、滚烫的身体抱了起来。孩子比她想象中轻得多,她的头软软地靠在薇奥莱特的颈窝里,滚烫的额头贴着薇奥莱特凉丝丝的皮肤,发出一声细弱的呜咽。

“真是个……漂亮的小东西。”她轻声说。

然后她收紧了手臂。

这一次,不是猎人看猎物的眼神。这一次,是她找到了属于她的东西。

她抱着那个孩子,转身走向自己的马。侍卫们已经围了上来,有人伸手想要接过孩子,被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她是我的,”薇奥莱特说,“我捡到的,就是我的。”

她抱着那个孩子上了马,一路都没有松手。

那个孩子在她怀里烧得迷迷糊糊,手无意识地攥住了她衣襟的一角,攥得死紧,像是在黑暗中抓住唯一的绳索。薇奥莱特低头看着那只脏兮兮的手,忽然觉得胸口那个空洞——那个灰眼睛女人留下的、被恐惧和不安填满的空洞——被什么东西填上了一点点。

她俯下身,嘴唇贴着那个孩子滚烫的额头:

“以后,你就只属于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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