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舞池

　　装潢华丽的大厅中，少年少女们正三五成群地交谈着，哪怕刻意压低了声音，混乱嘈杂的声响也如同晨起时叽喳作响的鸟儿般喧闹。他们的身上大多穿着看上去便价格不菲的礼服，在新生入学的第一个夜晚，这是他们在这所教会所属的学园中，少有的可以抛开那身统一制服的时刻。

　　在这样的交谈声中，宴会厅的大门再次打开，异常的现象自然而然地吸引了人们的视线。声音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站在门前的，两个少年的身上。

　　大致十五六岁的年纪，纯黑的衣袍上坠着金饰，金发蓝眼的少年走在前面，向投来视线的人们微笑，挥手致意。跟在他身后的黑发少年看上去要更加稚嫩，玫红的眼睛半垂着，像是无论谁来打招呼都得不到回应的人偶，长袍随着迈开的步伐摇晃，从布料缝隙间能瞥到短裤与短靴间露出的肌肤。

　　寂静的人群中渐渐浮现出阵阵议论的声音。

　　“是米塞里科徳和乙泰内尔……”

　　“听说他们今年要升入高中部，没想到是真的。啊、米塞里科徳大人真是太帅气了……”

　　“后面那个孩子是乙泰内尔大人吗？看上去年龄好小，好可爱。”

　　我可是听得到啊……乙泰内尔无奈地想。他抬起头，向声音的主人露出一个公式化的笑容，又在对方呆愣的目光中毫不留情地转移视线，跟上米塞里科徳的脚步。

　　米赛里科德已经很自然地融入了宴会的氛围之中，达官贵族家的孩子们几乎要将他包围，只在背后留出空隙，让乙泰内尔有地方得以站立。这或许会让乙泰内尔看上去像是米赛里科德的跟班，但实际上并非如此，乙泰内尔的家族的地位要在米赛里科德之上，只是他实在不擅长应付这样的场合。

　　侃侃而谈的金发少年注意到了身后人的存在，他主动地侧身后退半步，将乙泰内尔让至了身前。这并不意味着他拒绝承担“外交官”的角色，而是这样的站位更加合乎礼节，乙泰内尔也不得不打起精神，用几近僵硬的笑容去回应每一条自我引荐。就算记忆再好的人也无法全部记住啊……大量的信息在短时间内涌入大脑，哪怕早已提前做好功课也略有些吃不消，乙泰内尔露出有些疲乏的神情，视线瞥向一旁时，一抹与华丽的礼堂格格不入的浅灰色透过人群钻入眼中。

　　“啊、那是……”乙泰内尔下意识地开口，身边的人便如同分流的河道为他的视线让出空间，周遭的注意力都因为他简短的音节聚集在了那人身上，可对方却如同感知不到一般，抱臂靠在墙边，静静地注视着会场。他有着雕塑一般完美的五官，浅灰的短发在宴会厅暖光的照耀下蒙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如同从天而降的神明。若说唯一算得上缺陷的，大概就是那身过于朴素的，甚至算不上合身的西装，好在那完美的身材比例足矣掩盖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缺憾。

　　周遭的人们欲言又止，空气几乎要因为尴尬而凝固，可漩涡中心的乙泰内尔和那人却浑然不觉。直到有好心的少女摇着扇子走到他身边，掩面轻轻地向他道出渴求的答案：“是二年级的洛耶学长。成绩和长相都很出众，只可惜是平民出身，性格也过于冷淡……不过在贵族之间倒是不错的赘婿人选呢。”

　　“是吗，真是感谢您。”乙泰内尔向少女点头示意。这个结果并算不上意料之外，毕竟如果对方在自己所能接触到的阶级圈层中，那样的外表他绝对不会毫无印象。至于后面那半句……招揽有才干的年轻人加入家族，又不至于牺牲女儿的幸福，倒也算得上是不错的打算。不过，他实在有些想象不出来，那样的人坠入爱河的模样。

　　或许是好奇心驱使，在众人讶异的目光和低声的惊叹中，乙泰内尔朝洛耶走去。他在对方面前站定，稍稍欠身行礼：“您好，洛耶学长。”

　　洛耶转头看向他，蓝灰色的眼瞳中除了差异还带着些许的疑惑，宴会厅中适时地响起第一首舞曲，像是为了他们的对视而增添的配乐。洛耶没有回应，只是朝乙泰内尔勾起了唇角，含笑的眼眸让人难以移开视线。他向乙泰内尔伸出右手：“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抱歉，我……诶？！”乙泰内尔睁大了眼睛，在那张脸的诱惑之下，他出于本能地将手交付了出去，思维还没有从混沌里脱离，便被搂着腰滑入了舞池，再度坠入一片天旋地转之中。为什么？自己说出的是拒绝的话吧？更何况，他其实根本不会跳舞。慌乱的步伐让他根本无法站稳，如果不是紧紧握着的手和箍住后腰的力量，他大概会当场摔到在大厅中央。

　　将他卷入这场混乱的人似乎早就料到了如今的局面，他向前俯身，随着舞步摇晃，柔软的浅灰色发丝蹭过乙泰内尔的脸颊，温热柔软的唇贴附上敏感脆弱的耳畔，刻意压低的性感声音让身体都随着鼓膜而颤抖：“别害怕，抓着我。”

　　现实并没有给他选择的余地。乙泰内尔将那只无处安放的手搭上洛耶肩头，将自己的身体完全交由对方掌控。他很快便适应了复杂的步伐，只是脚尖轻轻点地，剩下的便全部交由洛耶引领，水到渠成。

　　待舞曲落下最后一个音节，乙泰内尔的背后已经被冷汗浸湿，他喘息着，从那令人头晕目眩的怀抱中脱离。他恨不得现在直接从这里逃跑，可无论是他的身份还是眼前的人都没有给他半分机会，洛耶牵着他的右手，在看到上面深色的纹路时稍稍愣神，又虔诚地在手背上落下轻吻。

　　“失礼了。”

　　“您可没有半分感到失礼的样子。”乙泰内尔毫不客气地答道。甚至连敬语都省略掉了，明明长着那样优雅的面孔，行为却是如此的轻浮。乙泰内尔还从未被这样对待过。

　　可洛耶却丝毫没有冒犯了这位贵族小少爷的自知之明，他笑着将方才凌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向乙泰内尔行了个简单的礼：“毕竟我是平民，实在不适应这样高雅的场合。那么我就先告辞了，尊贵的乙泰内尔大人。”

　　每个音节的咬字乃至语调都浮夸至极，仿佛这一切都是一场荒诞的表演，乙泰内尔愣愣地看着那张脸重新挂上冷漠的招牌，毫不留恋地转身，向着宴会厅的大门走去。自己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做出怎样的反应？连他自己都想不到答案。他自然不会像娇蛮的大小姐一般被气得跺脚，又不会无理取闹至要对方为其行为做出合理的解释，他的身份也不适合这样。米塞里科徳已经开始呼唤他的名字，乙泰内尔只好将思绪抽回，转身重新迈向原本的席位，只是在站定之前，他又回头瞥了一眼。

　　宴会厅的门前早已没了那浅灰色的背影。

　　他只得悻悻地回头，重新将自己塞入不合身的社交场中，只是思绪早已翩然不知何处。

　　原来他知道我的名字啊，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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