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传来鸡蛋下锅的滋啦声。

抽油烟机发出规律的轰鸣，公寓里弥漫着黄油和吐司的香气。远野汉娜穿着带有一整圈繁复蕾丝花边的白色围裙，手里正挥舞着锅铲。由于身高的劣势，她不得不在炉灶前垫了一块防滑木脚踏。

“好慢啊——汉娜！名侦探的肚子在抗议了哦！它说今天需要摄入双倍卡路里才能去解开谜团呢——！”

客厅里，橘雪莉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上半身悬空倒挂着，那双橙色眼瞳里闪烁着毫无倦意的高光。

“少啰嗦！”汉娜关掉火，“本小姐亲自下厨给你这只猩猩女做早餐，你还有什么可抱怨的？还有，把你的脚从茶几上拿下去！昨天才擦过的！”

“哎呀，不要这么死板嘛。这是为了保持头脑灵活而进行的血液倒流倒立思考法哦。”雪莉翻身坐起，丝毫没有理会汉娜关于脚的警告。

两杯牛奶、两份煎蛋吐司被端上桌。汉娜坐在雪莉对面，用筷子将自己盘里的火腿摆的好看一点。虽然她现在不必再吃魔女岛里那种像饲料一样的饭菜，但偶尔还是会对食物产生莫名的苛求。

她看向对面。

雪莉拿起筷子，直接把煎蛋和吐司叠成三明治，一口咬下去四分之一，脸颊鼓得像塞满坚果的仓鼠。她的动作没有任何礼仪可言，带着野蛮的活力。

“真是粗鲁，你吃饭能不能稍微慢点。”

“这样吃饭效率才高嘛，汉娜就是太在意这些小细节了，才会长不高。”

汉娜握紧了刀叉。她深吸了一口气，克制住把水杯泼到对方面脸上的冲动。脱离了那个必须防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因为魔女因子暴走被干掉的孤岛后，她们两人的关系并没有像漫画里那样走向大团圆式的互相理解，反而因为挤在一个四十五平米的公寓里，矛盾以另一种形式爆炸了。

三个月前，她们被救出，带着彼此千疮百孔的过去，像两只从捕兽夹下逃生的动物，最终决定抱团取暖合租。但也是在前天——

“呐，汉娜，那我们来结婚吧。”

两天前的晚上，雪莉一边吃着便宜冰棒一边随口说出这句话。当时的汉娜正在熨烫雪莉睡衣的褶边。汉娜的反应是愣了三秒，然后熨斗直接把雪莉的睡衣烫出了一个洞。

“……驳回，并且以后永远禁止你在本小姐做衣服的时候开这种无聊的玩笑。”汉娜是这么回答的。

两天后的现在，一切仿佛没有任何变化。

“啊，对了。汉娜~”雪莉咽下最后一口吐司，喝光牛奶，“今天事务所里没有接到案件，咱们下午去商店街吧。”

“欸？为什么去商店街，冰箱没空吧？”

“我们上周不是说好了！要调查一下那家传闻中卖‘吃了就能遇到命中注定之人’的甜点店嘛！嗯嗯，案件在呼唤我！”

“那是你自己随便从什么三流杂志上看来的广告！根本就没有案件！”

“可是去的话，就有汉娜想要的绝版缎带出售哦，我刚才确认过那里的手工用品店进货单了。”

汉娜沉默了五秒，转身走进卧室。

几分钟后，她换上了一套深绿色的外套，戴着那顶带有巨大蕾丝边的软帽，脚下是黑色交叉绑带的皮鞋。”这样如何？好看吗？”

“好看！”雪莉眼前一亮，披上了她那件标志性的侦探小斗篷，戴上贝雷帽，背上斜挎包。

虽然雪莉一点也没有察觉，但汉娜才不会说这样看上去好像是在约会呢！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出门。

今天的天气不是很好。灰蒙蒙的云层压在城市上空，给人一种透不过气的感觉。虽然魔法被消除了，大家也不必再承受随时会变成异形的压力，但在这个被高楼大厦包裹的巨型钢铁丛林里，那种隐隐的束缚感并没有彻底消失。

公交车上人不多。她们坐在最后一排。

汉娜将包放在膝盖上，双手叠在一起，坐姿端正得就像是一尊易碎的瓷娃娃。

随着车子启动，雪莉忽然倒向旁边。

“很重啊！你搞什么鬼，橘雪莉？”

“唔……有点困了。毕竟我昨晚通宵研究了近十年未破的密室杀人案大全。”雪莉的声音没有一点困意，她只是极其自然地把脑袋搁在了汉娜的肩膀上，并且用头顶蹭了蹭那个精美的蕾丝领圈。

汉娜身体僵了一下，没有直接把人推开。她的手在空中悬停了一秒，最后不自在地拽紧了自己的裙角。

“只限本小姐今天心情好的前五分钟。如果敢把你的口水滴到我的外套上，就把你从车窗扔出去。”

“好的！名侦探绝不流口水！”

安静。

车厢摇晃着。引擎的声音变得单调而催眠。那股淡淡的属于雪莉身上的香皂气味萦绕在空气中。

就在汉娜以为她睡着了的时候，雪莉的声音再次传来。没有任何铺垫。

“汉娜。”

“干嘛？”

“那天你为什么要拒绝我呢？”

公交车压过减速带，发出一声闷响。

汉娜屏住了呼吸。她努力维持平视前方的视线。

她一时间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汉娜只想要平平淡淡的日常，但那天雪莉的告白无异于晴空霹雳，在她们俩的日常生活里横插一脚。或许雪莉是无心的，但这种感情问题一个回答不好，不就会让两人的情感破裂吗？汉娜不想那样。

要说为什么，汉娜自己也不清楚。但现在只能——

“什么叫为什么要拒绝？本小姐又没有疯。你那根本就不是认真的告白，就像你在说什么‘这块红烧肉真好吃’一样随意。”

“可是汉娜一直很照顾我，还会给我做饭洗衣服。”

“那是因为你粗手粗脚会把公寓弄得一团糟！”

“而且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按侦探小说的逻辑，一起战胜过死亡的两人，羁绊度绝对已经可以刷到解锁结婚结局了哦？”

“这是现实生活！你的脑袋里塞满的都是什么垃圾小说情节！去买本社交常识大全补习一下吧，笨蛋笨蛋大笨蛋！”

商店街很吵。到处是叫卖声和特价商品的劣质电子喇叭音。

汉娜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捏着裙摆，尽量不让自己踩到地上的水坑，不然回家又要多洗一件衣服。

“这家！这家甜点店——！”

雪莉拉着汉娜的胳膊，快步走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巷，来到一家门面小到连招牌都没挂正的店前。玻璃橱窗里只剩下几个歪歪扭扭的蛋糕。

她们一人要了一块据说是限量版的草莓奶油蛋糕。

“怎么样？命中注定的人出现了吗！有感觉吗？”雪莉嚼着带有大量人造香精味的海绵蛋糕，橙色的眼睛期待地盯着汉娜。

“什么命中注定的人……我面前明明只有你啊！而且我嘴里只有让人反胃的糖精味。魔法什么的，早就在魔女安息仪式的时候就统统失效了，你这只被三流杂志骗来掏钱的笨蛋。”汉娜拿出随身带的丝帕擦了擦嘴角，只吃了一小口就推开了盘子。

“真严格啊，汉娜。”雪莉不以为意，直接伸手拉过汉娜推开的那盘，“不能浪费粮食嘛，侦探的直觉告诉我，吃下去总归没有坏处。”

“什么侦探的直觉，就是一个笨蛋罢了。”汉娜小声的吐槽。她盯着雪莉的发顶，心里五味杂陈。

注意到汉娜的视线，雪莉抬头看回去。雪莉炽热的视线烤得汉娜心里痒痒的，于是她移开了目光。

其实她自己最清楚。她这个所谓的“大小姐”，全都是她在这绝望世界编织出的假象。而在这谎言被看穿的时候，雪莉是那个完全看懂了真实的她，却依然以那种不正常的、没有常识的开朗靠近她的人。在那句脱口而出的“结婚吧”里，藏着的是雪莉对“永远在一起”的一根筋理解。

雪莉没有任何爱情的情绪和概念。她只知道如果结婚了，那么对方就是绝对不会离开她、自己也绝对不会抛弃对方。

恰恰是这点让汉娜很生气。但在某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地方，她也感到不可思议的安稳。

“买完发带我们就回去。这里空气很差。”

黄昏来临，云层终于下起了小雨。

由于没带伞，她们一路小跑着冲到了公寓的门廊下。

雪莉毫发无伤——用包挡在头顶。而汉娜的裙子边角沾上了点泥水，虽然努力保护，帽子上的布制羽毛也还是微微有些潮湿。

打开公寓大门，房间里那种属于两个人的沉闷和安全感扑面而来。汉娜一言不发地换下鞋子走向卫生间。

“汉娜。”

雪莉把侦探帽随手一丢。

由于雨水的缘故，她的蓝色环形发髻比平时更加杂乱一点。

她站在玄关没动，橙色的眼睛在这个比魔女监狱好千百倍的平民公寓里定格。她走向刚拿了干毛巾在擦头发的汉娜，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可能是她那“怪力”魔法的残留影响，雪莉的力量还是很大并且不知道如何控制。

“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汉娜吃痛。

“放开，橘雪莉，很痛！”

“如果在书里，告白被拒的人必须要弄清为什么。这也是真相的一部分。”雪莉听话地放开手，却又逼近了一步。狭窄的公寓通道里，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是从客厅照出来的节能灯。

空气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被压缩。

两人靠得很近。雪莉用手臂撑在汉娜旁边的墙壁上，这就是所谓的壁咚吧。但是雪莉没有像平常那种打闹似的嬉笑，她的眼睛里盛满了疑惑。雪莉抚摸着胸口，她那破败的内心只感受到一种类似零件拼不上去的卡壳感。

“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你只是把我当成可以实现‘我们永远是朋友’这个目标的绑定工具！”汉娜咬着牙瞪回去。

说完这句话后汉娜才猛地意识到自己说得多过分，她紧张地捂住嘴巴看着雪莉，心里思考着怎么道歉。

但那双橙色的眼睛里没有受伤，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在平静的思考。雪莉在处理这个信息，用自己的方式，像拆解一个密室杀人案的谜题。

“原来如此。”她终于开口，右手握拳锤在左手掌心，“所以汉娜生气的点，不是因为我说了结婚，而是因为我说的方式不对。”

“本小姐没有生气！”汉娜扶额，“本小姐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她说不上来。

雪莉歪着头，蓝色的发髻跟着晃了晃。“那如果我说，我想一直和汉娜在一起，不是因为是朋友，而是因为喜欢，你就会答应吗？”

“……”

汉娜彻底噎住了。

这个问题比刚才的质问更致命。因为她发现自己竟然在认真思考这个假设——如果雪莉真的懂什么是喜欢，真的用正确的方式告白，自己会答应吗？

答案让她感到恐惧。

“本小姐懒得跟你讨论这种无聊话题！”她转身就往里走，“我去换衣服，你把自己弄干，别把感冒传染给本小姐！”

身后传来雪莉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毫无阴霾的调调：“了解～名侦探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汉娜重重地关上卧室门。

背靠着门板，她闭上眼睛深呼吸。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她怀疑这个身体是不是还残留着魔女因子。不可能，魔法明明已经全部消失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

刚才那个问题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精心编织的“大小姐”外壳里。

是啊，如果雪莉是因为喜欢向自己提出在一起，自己就会答应吗？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电视打开的声音。雪莉在看什么节目，好像是综艺，罐头笑声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一切如常。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汉娜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她脱掉沾了雨水的洋装外套，用毛巾擦掉外套上的水珠。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那张精心维持着高傲表情的脸，此刻看起来只是疲惫。还有一点她不愿承认的不知所措。

她想起刚才雪莉的眼神。

那不是开玩笑的眼神。那时候雪莉只是用那种轻松的语气说一些在别人看来惊世骇俗的话。对她来说，“我们结婚吧”和“今晚吃什么”是同一个重量级的问题。

但刚才她问“如果我用正确的方式说，你会答应吗”的时候，眼神不一样。

那是雪莉在认真求解的表情。当她在凶杀案现场寻找线索时，当她分析不可能犯罪的手法时，她就是这个表情。

她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汉娜把毛巾摔在椅子上。

“笨蛋……”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笨蛋笨蛋笨蛋。”

为什么要在意这种事？为什么要想那些乱七八糟的？那个连感情是什么都不懂的家伙，随口说的一句话，自己干嘛要当真？

她换好居家服，一件简单的白色睡裙，当时买这件单纯因为便宜好洗，现在变成她最常穿的睡衣了。打开门，客厅里雪莉正倒挂在沙发上，和白天一模一样。

“汉娜——！”看到她就立刻举手，“电视遥控器被卡在沙发缝里了，帮我拿出来嘛——”

“你自己不会拿吗？手不是好好的？”

“手太粗了塞不进去嘛，汉娜的手比较细，而且名侦探要保持手指的灵活度，不能受伤的！”

汉娜深吸一口气。

算了，吵不动了。今天已经够累了。

她走过去蹲下，把手伸进沙发缝里摸索。指尖碰到了遥控器的边缘，但卡得有点紧。她调整角度，用力一拔——

“拿出来了。”

“好厉害好厉害！不愧是汉娜！”雪莉从倒挂的姿势直接翻下来，接过遥控器，然后凑过来看她的手，“手红了，痛不痛？”

距离太近了。

近到汉娜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薄荷味香皂的气味，混着一点点雨水的潮湿。

“不痛。”汉娜站起来，退后一步，“你、你以后别把东西乱丢，知道吗！”

“是是是～”雪莉已经开始换台了，“啊，这个节目讲的是世界上各种奇怪的婚礼诶，汉娜快来看！”

“谁要跟你一起看那种东西！”

但汉娜没有回卧室。

她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抱着膝盖，假装在看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某个部落的婚礼，新娘和新郎身上涂满颜料，围着篝火跳舞。

雪莉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哇——”“原来还有这种仪式啊——”的感叹。

汉娜看着她的侧脸。

暖黄的电视光打在那张总是充满元气的脸上，让蓝色的头发看起来毛茸茸的。她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嘴唇微微张开，偶尔会因为看到有趣的画面笑出声。

很可爱的侧脸。

这个念头闪过的时候，汉娜猛地移开目光。

她在想什么啊！

十点半，雪莉准时关掉电视。

“洗澡洗澡～汉娜要先洗吗？”

“你先去，本小姐还要想事情。”

“想什么？想我刚才的问题吗？”

雪莉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她。逆光看不清表情，但汉娜知道她一定又在用那种“求解”的眼神。

“才不是！快去洗你的澡！”

“是是是～”

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

汉娜蜷缩在沙发里，抱着靠枕发呆。

她想什么？她也不知道。脑子里的念头乱成一团，像被猫玩过的毛线，找不到头绪。

雪莉洗完出来的时候，换上了那件印着卡通侦探图案的睡衣。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睡衣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汉娜，你不洗吗？”

“……等水汽散了再去。”

“那我去吹头发了，吹风机好吵哦——”

雪莉进了卫生间，吹风机的嗡嗡声传出来。

汉娜盯着卫生间的门。

她们住在一起三个月了。每天都是这样，吵吵闹闹，互相嫌弃，但到了晚上还是会各自占据沙发一角看电视，会轮流洗澡，会在睡觉前说晚安。

这算什么关系呢？

室友？朋友？还是……

“汉娜——吹风机好像坏了——只出冷风——”

雪莉的声音从卫生间传出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那就用冷风吹！又不会死！”

“可是冷风要吹好久——汉娜帮我看看嘛——”

汉娜站起来走过去。

卫生间里，雪莉举着吹风机，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看起来像一只落水的小动物。吹风机确实只出冷风，嗡嗡地响着，风是凉的。

“本小姐也不会修电器啊。”

“那算了，反正夏天用冷风也不冷。”雪莉关掉吹风机，甩了甩头发，“汉娜快洗吧，再不洗要十二点了。”

汉娜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客厅灯已经关了。只有卧室透出一点光。

雪莉躺在她的床上——她们各有各的房间，但雪莉经常会在睡前跑到汉娜房间聊天——正抱着枕头看什么书。

“汉娜——今天一起睡好不好？”

“不行。”

“为什么嘛，明明上周也一起睡的。”

“上周是上周，今天是今天。”

“小气。”雪莉合上书，坐起来，“那至少聊聊天再睡，我有事情想不通。”

汉娜擦着头发走进自己房间，坐到床边。“什么事？”

“就是汉娜刚才说的，我不懂什么是喜欢。”

雪莉的表情很认真，甚至可以说是严肃。在昏暗的床头灯下，她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侦探，而是一个正在努力解谜的少女。

“我查过很多资料，看过很多书。书里说喜欢一个人会心跳加速，会想一直在一起，会吃醋，会想独占。这些我都有啊。”

汉娜的手顿住了。

“和汉娜在一起的时候，我心跳很快吗？我不知道，我没有数过。但我知道如果汉娜不在，我会觉得无聊，会觉得少了一块重要的东西。那天晚上汉娜没回来吃饭，我一个人看电视，看了两个小时都不知道看了什么。”

雪莉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案件报告。

“汉娜和别人说话的时候，我会想过去打断你们。汉娜和别人笑得开心的时候，我会觉得不爽。这是吃醋吗？如果是的话，那我有。”

“……”

“独占的话，我想一直和汉娜在一起，永远永远。这算不算？”

汉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所以按照书里的定义，我应该喜欢汉娜。但汉娜说我不懂什么是喜欢，那我就真的不懂了。”雪莉歪着头，挠着下巴，“好难啊，世界上竟然有这么难的事情。”

她叹了口气，倒在汉娜床上，盯着天花板。

“汉娜教教我吧，喜欢到底是什么？”

汉娜沉默了很长时间。

床头灯的光晕在墙上投下模糊的阴影。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快得不像话。

“本小姐……”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本小姐也不知道。”

“诶？汉娜也不知道吗？”

“废话，本小姐又没有谈过恋爱！怎么可能知道！”

“那为什么汉娜可以判断我不懂？”

因为你和我不一样。因为你的眼睛里没有那种让人害怕的热度。因为你只是在用逻辑思维在推导。因为恋爱是感性的问题……

汉娜没有说出这些话。她不知道这些对不对。

“总之睡觉！明天再说！”她关掉床头灯，房间陷入黑暗，“回你自己房间去！”

“唔……可是黑黑的，懒得动……”

“那你就睡地板！”

“汉娜好过分——”

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沉默。

过了几分钟，雪莉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

“汉娜。”

“又怎么了。”

“如果我真的学会了喜欢，汉娜会答应和我结婚吗？”

汉娜没有回答。

她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但心跳声大到她自己都能听见，大到她怀疑雪莉也能听见。

又过了很久，她听到雪莉的呼吸变得均匀。睡着了。

她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

“会的。我会的。“

汉娜回答。

如果你真的学会了，如果你真的懂，如果你看向我的时候眼睛里不是解谜的光而是别的什么——

我会的。

但这个答案，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说出口。

次日清晨，汉娜是被热醒的。

后背贴着一个温热的身体，一条手臂从后面环过来搭在她腰上，呼吸均匀地喷在她后颈。雪莉不知道什么时候挤过来了，睡相一如既往地差，被子被踢到床尾，睡衣卷到胸口以上，露出一截平坦的小腹和肚脐。

汉娜僵住了。

她想动，但又怕惊醒身后的人。保持不动的话，心跳声大得自己都受不了。腰上那条手臂的重量像烙铁，隔着薄薄的睡裙传递着温度。

“唔……”雪莉发出含糊的鼻音，收紧了手臂，把脸埋进汉娜的后背蹭了蹭，“汉娜……好软……”

汉娜的脸瞬间烧起来。

“醒、醒了就快放开本小姐！”

“没醒，还在做梦。”雪莉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听起来意外地慵懒，“梦里的汉娜不会这么凶。”

“本小姐在现实里就是这么凶！”

“那这个梦好真实……”

雪莉没有松手，反而把腿也搭了上来。两条光裸的腿直接贴上汉娜的大腿。皮肤与皮肤接触的触感让汉娜头皮发麻。

“橘雪莉——！”

“醒了醒了，真的醒了。”雪莉终于睁开眼睛，抬起头看她，“早安，汉娜。今天早餐吃什么？”

“吃你个头！快把腿拿开！”

“可是我饿了嘛。”

“饿了就起床！别赖在本小姐身上！”

雪莉慢吞吞地爬起来，睡衣从肩头滑落一半，露出一侧锁骨和肩带。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着眼睛往外走。

“那我去煮泡面了。”

“等等！”汉娜条件反射地喊住她，“早餐吃泡面对身体不好，本小姐来做。”

话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又主动揽活了。

雪莉回头看她，橙色的眼睛在晨光里亮晶晶的：“汉娜真好。”

“少、少废话！出去等着！”

早餐是简单的白粥和煎鱼——冰箱里剩下的食材只够做这个。汉娜站在厨房里，用木勺搅动锅里的粥，心不在焉。

刚才那一幕在脑子里挥之不去。雪莉温热的大腿贴上来的触感，她说话时喷在后颈的气息，还有那句“汉娜好软”。

只是普通的肢体接触而已。雪莉对谁都这样，没有距离感，没有边界意识。对她来说这和在公交车上靠肩膀没区别。汉娜在心里说服自己。

可是越分析，心跳越乱。

她端着粥碗出去的时候，雪莉正趴在桌上，脸贴着桌面，像一只晒化了的猫。

“好慢——饿死了饿死了——”

“这才几分钟！给本小姐好好坐着吃！”

雪莉坐直，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粥。

“唔，好吃。”她抬起头，“汉娜煮的粥最好吃了。以后每天都想吃。”

“想得美，本小姐又不是你的专属厨师。”

“那如果和汉娜结婚了，就可以每天吃了吧？”

勺子差点从汉娜手里滑落。

“又、又来了！都说了别开这种玩笑！”

“不是玩笑啊。”雪莉歪着头，“我在很认真地考虑。和汉娜在一起很开心，汉娜做的饭很好吃，汉娜会帮我洗衣服，汉娜骂我的时候眼睛会发亮，很可爱。结婚的话这些就可以一直持续下去吧？”

汉娜握着勺子的手指收紧了。

“本、本小姐哪里可爱了！不要用这种奇怪的词形容！”

“就是可爱啊。脸红的时候，生气的时候，做饭的时候，都可爱。”雪莉掰着手指，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名侦探的观察力不会错的。”

”什么名侦探啊……“汉娜低下头，假装专心喝粥，不敢让雪莉看到自己的表情。

餐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勺子碰到碗壁的声音。

“汉娜。”雪莉又开口了。

“干嘛。”

“昨晚我睡着之前，好像听到汉娜说了什么。”

汉娜动作一顿。

“说、说什么了？你做梦了吧。”

“是吗？”雪莉盯着她，“可是我好像听到汉娜说，‘如果你真的学会了，我会的’。”

完了。

她真的听到了？

不对，那时候明明已经睡着了……

“那是梦话。”汉娜用尽全力维持语气的平稳，“你听到的是自己梦里的话。”

“这样啊……”雪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我再问一次好了。如果我真的学会了喜欢，汉娜会答应和我结婚吗？”

空气凝固了。

汉娜张了张嘴，却发现说不出“不会”两个字。

沉默持续了三秒。五秒。十秒。

“汉娜在犹豫。”雪莉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雀跃，“犹豫就是有可能的意思，对吧？”

“谁、谁犹豫了！本小姐只是在想怎么回答才能让你死心！”

“可是汉娜的脸很红。”

“热的！厨房热的！”

“那为什么耳朵也红了？”

汉娜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去洗碗。”

她端起两人的碗，几乎是逃进厨房的。

水龙头哗哗地响。汉娜站在水池前，机械地冲洗着碗筷，脑子里一团乱。

雪莉刚才那个问题像钉子一样钉在她心里。

犹豫就是有可能。

她确实犹豫了。她说不出口“不会”两个字。因为她知道，如果雪莉真的懂了什么是喜欢，真的用那种爱慕的眼神看她，她会答应的。

问题在于，雪莉能真的懂吗？

那个情感缺失、用逻辑理解世界、把“结婚”当成“永远做朋友”的雪莉，能学会“喜欢”这种不讲道理的东西吗？

“汉娜。”

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近得吓人。

汉娜吓了一跳，她猛地回头，发现雪莉就站在她身后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

“洗这么久，碗会哭的哦。”

“你、你走路没声音的吗！”

“有啊，是汉娜想事情太专注了。”雪莉探头看水池，“洗好了吗？我们看电视吧，今天有推理剧特别篇。”

电视上在放什么汉娜完全没看进去。

她坐在沙发上，雪莉靠在旁边，脑袋几乎要搁到她肩膀上。那部推理剧的剧情狗血得离谱，凶手在第一分钟就露馅了，雪莉一边看一边吐槽“这不符合侦探铁则”，但身体却越来越往汉娜这边靠。

然后她直接倒了下来，头枕在汉娜大腿上。

汉娜整个人僵住了。“你、你干什么！”

“躺着看电视比较舒服。”雪莉理所当然地说，还调整了一下姿势，脸朝上看着她，“汉娜的大腿很软，当枕头正好。”

“给本小姐起来！”

“不要。”

“起来！”

“不要不要不要。”雪莉闭上眼睛，“就让我躺一会儿嘛，昨晚没睡好。”

“为什么没睡好？”

“因为想事情。”

想什么？汉娜想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大腿上传来雪莉头部的重量和温度。她的发丝蹭到汉娜露在外面的皮肤，痒痒的。从这个角度看下去，能看到她长长的睫毛，挺翘的鼻尖，还有微微张开的嘴唇。

汉娜的呼吸开始变得不太顺畅。

电视里的声音变得很远。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雪莉突然睁开眼睛。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那双橙色的眼睛里没有平时的玩闹，只有一种安静的、探究的光。她静静地看汉娜，但是汉娜知道，她又要语出惊人了。

“汉娜心跳好快。”

“……没有。”

“有，我能感觉到。”雪莉的手抬起来，按在自己胸口，“我心跳也变快了。汉娜你说，这是喜欢的感觉吗？”

汉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甚至不敢动，不敢呼吸。雪莉枕在她腿上，手按在胸口，眼睛直直地看着她。这个画面在任何一个正常人看来都会觉得暧昧过头，但雪莉的表情却是认真的。

“我不知道。”汉娜最终只能说出这句话，“本小姐又没喜欢过别人。”

“那我们一起学吧。”雪莉说，“学什么是喜欢。”

“怎么学？”

雪莉想了想，然后伸出手，拉住汉娜的手指。

“先从牵手开始？书里说喜欢一个人会想牵手。”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雪莉的手指比想象中细，骨节分明，带着一点点薄茧。她握住汉娜的手，一根一根手指地摩挲。

“汉娜的手好小。”

“本小姐手本来就小。”

“软软的。”雪莉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这里有一块红的，昨天拿遥控器弄的？”

“嗯。”

雪莉低下头，嘴唇凑近那块泛红的皮肤。

轻轻的，像羽毛扫过一样，亲了一下。

汉娜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你、你干什么！”

“亲一下。”雪莉抬起头，表情无辜，“听说亲亲可以止痛。”

“那是骗小孩的！”

“可是汉娜的手很红。”雪莉握着她的手不放，“再亲一下？”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因为……

因为再亲下去本小姐的心脏就要罢工了。

汉娜说不出这句话。她只能用力抽回手，坐直身体，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慌乱。

“你、你看你的电视，本小姐去倒水。”

“可是水就在茶几上啊。”

“……本小姐想喝冰的！”

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进厨房的。站在冰箱前，汉娜把发烫的脸贴到冰箱门上，闭上眼睛深呼吸。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这样下去会出事的。

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灌了几口，稍微冷静了一点。她端着水杯回到客厅，发现雪莉已经坐起来了，正抱着膝盖盯着茶几发呆。

“怎么了？”

“汉娜讨厌我碰你吗？”

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不太一样。没有那么元气满满，带着一点点——汉娜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小心翼翼的试探。

“本小姐没有说讨厌。”

“可是汉娜躲开了。”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因为太紧张了？因为心跳太快了？因为再继续下去可能会控制不住自己？

汉娜在她旁边坐下，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本小姐没有讨厌。”她重复了一遍，看着茶几，“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被人碰。不习惯被人亲。不习惯……”

不习惯被你喜欢。虽然你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雪莉侧过头看她。逆光里，那双橙色的眼睛显得格外亮。

“那如果慢慢习惯呢？”

“什么意思？”

“如果每天都碰一下，每天都亲一下，汉娜会慢慢习惯吗？”

汉娜愣住了。

雪莉靠过来，距离一寸一寸缩短。近到汉娜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近到她能闻到那股熟悉的薄荷味，混着一点点汗的味道。

“我想让汉娜习惯。”雪莉说，声音很轻，“因为我想碰汉娜，想亲汉娜。每次碰的时候，心里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暖暖的，痒痒的。这就是喜欢吗？”

汉娜的喉咙发紧。

她应该推开她的。应该说“不行”，应该说“别闹了”，应该用大小姐的傲慢把这一切都挡回去。

但她没有。

“本小姐不知道。”她听到自己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但……我也有那种感觉。”

雪莉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我们一起确认吧。”

她伸出双手，捧住汉娜的脸。

“可以吗？”

汉娜没有回答。但也没有躲开。

雪莉把她的沉默理解为允许。

温热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汉娜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薄荷味的。

雪莉的嘴唇有点干，带着牙膏残留的清凉。她不太会亲，只是单纯地贴着，像小朋友亲自己最喜欢的玩具那样，单纯而用力。

然后她微微张开嘴，含住汉娜的下唇，轻轻吮了一下。

汉娜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雪莉的衣角，抓得太紧，指节泛白。

“汉娜的嘴唇好软。”雪莉退开一点，近距离看着她的眼睛，“比刚才亲手的时候感觉更好。这也是喜欢的感觉吗？”

“本、本小姐怎么知道……”

“那再试一次？”

不等回答，她又亲了上来。

这次不只是贴着。她的舌尖试探性地扫过汉娜的唇缝，像在探索未知的领域。汉娜下意识地张开嘴，然后那条温热的舌头就滑了进来。

生涩的、试探性的吻。两人的牙齿碰到一起，发出轻轻的磕碰声。雪莉停了一下，然后调整角度，继续往里探。

汉娜的舌头被缠住了。

那种触感让她整个人都软了半边。抓着雪莉衣角的手不知不觉松开，转而攀上她的肩膀。指尖触到的是睡衣下纤细的锁骨，还有温热的皮肤。

不知道过了多久，雪莉终于退开。

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空气里弥漫着刚才那个吻残留的气息，暧昧而温热。

“汉娜。汉娜。”雪莉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点点沙哑，“我好像越来越喜欢这种感觉了。”

汉娜看着她。近距离里，那双橙色的眼睛没有了平常的锐利，而是蒙上了一层雾气。她微微喘着，嘴唇因为刚才的亲吻变得湿润，泛着水光。

“那……”汉娜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在抖，“那你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了吗？”

“不知道。”雪莉诚实地摇头，“但我想知道更多。”

她的手从汉娜脸上滑下来，落在她肩上。然后顺着肩膀往下，停在那条白色睡裙的领口。

“可以吗？”

汉娜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知道一旦跨过这条线，就再也回不去了。

但她发现自己不想回去。

“笨蛋。”她听到自己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种时候还问什么问……”

雪莉的眼睛弯起来，笑得很开心。

然后她推着汉娜倒在沙发上。

睡裙的肩带被拉下来。温热的嘴唇落在锁骨上，一下一下，带着试探性的轻啄。然后往下，落在胸口。

汉娜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奇怪的声音。

但雪莉抬起头看她。

“汉娜可以叫出来。”她说，表情十分认真，“我想听。”

“谁、谁会叫啊——唔……”

话没说完，嘴唇又被堵住了。

这一次的吻比刚才更深，更用力。雪莉像是突然开了窍一样，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如何用舌尖挑逗，如何用嘴唇吮吸。汉娜被她吻得头晕目眩，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睡裙已经被推到了腰上。

雪莉撑在她上方，低头看着她。

那双橙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半点玩闹的痕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汉娜从未见过的光——深沉、灼热，像要把人吸进去。

或许，这就是”喜欢“的目光？

“汉娜真的好漂亮。”她说，声音低低的，“想一直看下去。”

汉娜的脸红透了。

她想说点什么来掩饰自己的慌乱，想说“笨蛋别看了”，想说“有什么好看的”，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雪莉的手落在她大腿上。

温热的掌心贴着皮肤，一寸一寸往上滑。大腿内侧的皮肤格外敏感，被触碰的感觉像电流一样窜过全身。汉娜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这里？”雪莉停下手，观察她的反应，“还是这里？”

手指在大腿根部轻轻划过。

汉娜的身体猛地绷紧。

“是这里。”雪莉点点头，“汉娜这里很敏感。”

“别、别说出来……”

“为什么？”雪莉疑惑。

“因为、因为……”

因为太羞耻了。

但雪莉似乎不需要她的回答。她已经低下头，嘴唇落在汉娜的大腿上。轻轻的吻，像羽毛拂过。然后舌尖探出来，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湿痕。

汉娜抓紧了身下的沙发垫。

那条湿痕在蔓延。从大腿内侧往上，一点一点，越来越靠近那个地方。她能感觉到雪莉的呼吸喷在那里，温热而急促。

“等等……”她终于发出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雪莉……等等……”

雪莉抬起头。

“等什么？”

“本小姐、本小姐……我……我……”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太快了？说还没准备好？说自己害怕？

可是雪莉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让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汉娜不想吗？”雪莉问。

想。

那个字几乎要冲出喉咙。

汉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本小姐没说不想。”

雪莉又笑了。

那个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还是那么开心，但多了一点汉娜看不懂的东西。温柔的，珍惜的，像在看什么珍贵的宝物。

“那我可以继续吗？”

汉娜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把雪莉的头轻轻按了下去。

温热的呼吸贴上那个地方的时候，汉娜整个人都弓了起来。

隔着最后一层布料，她能感觉到雪莉的嘴唇在动，在寻找，在探索。然后布料被拨开，温热的柔软直接贴上来——

汉娜咬住自己的手背，把冲到喉咙的声音硬生生压回去。

但雪莉听到了。

她停下来，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奇怪的表情。

“汉娜。”她说，“刚才那个声音，好好听。”

“闭、闭嘴……”

“再叫一次给我听好不好？”

“不要——啊……”

话没说完，雪莉又低下了头。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性的探索。她像是终于找到了正确的开关，舌尖精准地找到了那个地方。一下一下，时而轻时而重，时而快时而慢，像是在解一道复杂的谜题，而汉娜的反应就是她需要读取的答案。

汉娜已经顾不上咬手背了。

沙发垫被她抓得变了形。脚趾蜷缩起来又松开。身体像一张被拉满的弓，每一根弦都绷到极致，颤抖着等待那个临界点。

“雪莉……雪莉……”

她只能喊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雪莉抬起头看她。嘴唇湿润，眼睛亮得惊人。

“汉娜叫我名字的时候，我的心脏……”她把手按在自己胸口，“跳得好快！”

然后她又低下头。

这一次她的手指也加了进来。温热的触感从那个地方探入，一寸一寸，缓慢而坚定。汉娜的视野里炸开白光。

临界点到了。

身体像被抛上高空，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那个点上，然后炸开，化成碎片，散落在四面八方。她能听到自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喊着雪莉的名字。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慢慢落回地面。

睁开眼睛，雪莉正撑在她上方看她。脸上带着汗，发丝黏在额头上，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汉娜。”她说，“我终于知道了。”

“知道什么……”

“喜欢是什么感觉。”雪莉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印了一下，“刚才汉娜叫我的时候，我心里那种感觉，就是喜欢。对吗？”

汉娜愣住了。然后眼眶突然发酸。

她伸出手，环住雪莉的脖子，把她拉进怀里。

“笨蛋……”她把脸埋在雪莉肩上，声音闷闷的，“花了这么久才懂……”

“因为没人教过我。”雪莉回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汉娜以后会慢慢教我吧？”

“……嗯。”

窗外，午后阳光正好。

两只被世界遗弃过的小动物，终于在彼此的体温里找到了归处。

不知道过了多久，汉娜先动了。她试图坐起来，却发现浑身软得使不上力气。雪莉还趴在她身上，脸埋在她颈窝里，呼吸渐渐平复。

“重死了……起来……”

“不要。”雪莉闷闷的声音从脖子旁边传来，“汉娜身上好香，想一直闻。”

“变、变态吗你！”

“是名侦探。”雪莉抬起头，橙色的眼睛近在咫尺，“汉娜刚才的样子，我全部记住了。脸很红，眼睛湿湿的，声音也很好听。这是喜欢的人才会有的表情，对吗？对吗？”

汉娜的脸又烧起来。

“本、本小姐怎么知道！”

“那再试一次就知道了。”

雪莉的手又开始不安分地在她身上游走。从腰侧往上，停在胸口。

“刚才没好好看这里。”她的语气依旧平静，“现在要看清楚。”

“等、等等——！”

睡裙被完全解开了。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汉娜裸露的身体上。皮肤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泽，锁骨以下的曲线起伏着，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雪莉盯着她胸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

“好软。”

“别、别说出来……”

“欸为什么？是真的软。”她用手指戳了戳。然后整个手掌覆上去，整个掌心贴着那团柔软。温热的感觉从接触点传开，汉娜咬住下唇。

“这里……”雪莉的拇指划过顶端，那里已经微微凸起，“会变硬。”

“别碰那——啊……”

话没说完，雪莉已经低下头，含住了。

温热的触感包裹上来的时候，汉娜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舌尖在顶端打转，时而轻时而重，像在品尝什么好吃的。她本能地想推开，但手搭在雪莉肩上却使不出力。

“嗯……哈……”

声音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漏出来。

雪莉换到另一边，同样仔细地照顾着。她的手也没闲着，在汉娜身上其他地方探索，腰侧、小腹、大腿根部，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

“汉娜这里也会抖。”她的手指划过腰侧，引起一阵颤抖，“这里也是。”

“别、别摸了……哈啊……”

“可是我想知道汉娜所有敏感的地方。”雪莉抬起头，嘴唇湿润，眼睛亮晶晶的，“这样以后就可以让汉娜舒服了。”

以后。

这个词让汉娜心跳漏了一拍。

雪莉已经低下头，继续在她身上点火。舌尖顺着胸口往下，经过小腹，在肚脐周围打转，然后一路向下。

“等、等一下——”汉娜突然意识到她要做什么，“那里不行——”

“为什么不行？”雪莉停下来，疑惑地看着她，“刚才不是可以吗？”

“刚、刚才那是……”

那是太突然了没反应过来。但现在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羞耻感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雪莉看着她，歪了歪头。

“汉娜害羞了。”

“废、废话！”

“可是我想看汉娜刚才那个样子。”雪莉认真地说，“眼睛湿湿的，声音很好听的样子。想看更多。”

“别、别说了……”

“可以吗？”

又是那个问题。用那种认真的眼神看着她。

汉娜深吸一口气，决定将羞耻心扔掉。

“……随、随你便。”

雪莉开心地笑了，然后低下头。

舌尖贴上来的瞬间，汉娜的身体弓了起来。

和刚才一样，但又不一样。雪莉像是已经找到了窍门，不再只是试探性地探索，而是有目的地进攻。舌尖拨开那两片花瓣，找到最敏感的那一点，一下一下地舔弄。

“啊……雪莉……那里……”

汉娜的手抓住雪莉的头发，不知道是想推开还是想按紧。

雪莉的手指也加了进来。沿着湿润的缝隙滑动，找到那个入口，轻轻探入。

“嗯——！”

一根手指完全没入。温热的肉壁紧紧包裹上来，像有生命一样蠕动着。

“好紧。”雪莉抬起头，脸上带着惊讶，“汉娜里面好紧。”

“别、别说这种话……啊……”

手指开始抽动。缓慢地进出，每一次都带出更多的液体。雪莉的眼睛盯着那个地方，看着自己的手指在里面进出的样子，表情专注。

“唔嗯，汉娜，汉娜。”她陈述着观察结果，“这样子，舒服吗？”

“嗯……哈啊……”

“那这样呢？”

第二根手指加入。

汉娜的视野里炸开白光。两根手指比一根粗得多，撑开的感觉更强烈，快感也更强烈。她能听到自己发出不像样的声音，但已经顾不上羞耻了。

雪莉的手指在里面弯曲、转动，寻找着什么。然后碰到某一点——

“啊啊——！”

汉娜的身体剧烈颤抖。

“这里？”雪莉又碰了碰那一点。

“别、别碰那里……太、太……”

“可是汉娜的反应很舒服呢。”雪莉认真地说，手指继续进攻那一点，“我想让汉娜更舒服。”

快感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涌来。汉娜的视野开始模糊，只能听到自己的喘息和呻吟，还有雪莉偶尔发出的“原来这里也会抖”“碰这里的时候汉娜会叫”之类的观察记录。

“雪莉……雪莉……不行了……要……”

“要什么？”

“要、要去了……啊——！”

身体被抛上顶点。比刚才更强烈，更持久，更彻底。她能感觉到那个地方在剧烈收缩，紧紧绞着雪莉的手指，液体随着收缩涌出来，濡湿了身下的沙发垫。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慢慢落下来。

睁开眼睛，雪莉正撑在她上方看她，脸上带着笑。

“汉娜好厉害。”她说，“看到汉娜幸福的表情，我感觉心里被填满了。”

“别、别说了……”

“可是真的很厉害。”雪莉抽出手指，举到她面前，“看，这么多。”

手指上沾满了透明的液体，在阳光下闪着光。有些甚至顺着指根往下流。

汉娜闭上眼，不敢看。

“汉娜尝尝？”

她猛地睁开眼。

“什、什么——！”

还没反应过来，雪莉已经把那根手指塞进她嘴里。

自己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淡淡的咸，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腥甜。奇怪的、让人脸红的味道。

“什么味道？”雪莉好奇地问。

汉娜把她的手拽出来。

“你自己尝不就知道了！”

“也对。”

雪莉把另一根还沾着液体的手指放进自己嘴里，吮了吮。

“嗯……”她歪着头想了想，“有点咸，有点甜。这是汉娜的味道。”

“别、别分析了！”

“可是很有趣啊。”雪莉又笑了，“原来喜欢一个人的时候，身体会变成这样。”

她的手又摸到汉娜腿间。

“还想要。”

“等、等等——让本小姐休息一下——啊……”

窗外阳光渐渐西斜。沙发上的两人纠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身体贴着谁。喘息声、呻吟声、偶尔的笑声，混杂在一起，在小小的客厅里回荡。

“汉娜这里……好敏感……”

“别、别说了……啊……”

“可是碰这里的时候汉娜会抖。”

“闭嘴……嗯啊……”

“汉娜的声音真好听。”

“变态——！”

又一轮结束。汉娜趴在沙发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雪莉趴在她背上，下巴抵在她肩头，呼吸喷在她耳边。

“汉娜。”

“干嘛……”

“我好喜欢汉娜。”

汉娜的身体僵了一下。

这是雪莉第一次把“喜欢”这两个字，说的充满了暖意。或许雪莉破破烂烂的心，又焕发了生机。

“从心里面喜欢。”雪莉继续说，“碰汉娜的时候，听汉娜叫的时候，看汉娜害羞的时候，心里都会暖暖的，痒痒的。这就是喜欢，对吗？”

沉默了几秒。

“……嗯。”汉娜轻轻应了一声。

“那汉娜呢？”

“本小姐……”

她说不出口。

雪莉翻过她的身体，面对面看着她。

“汉娜也喜欢我吗？”

那双橙色的眼睛近在咫尺，不再是解谜的光，而是单纯的、期待的光。

汉娜看着她。

看着这个不懂感情、用逻辑理解世界、却用最直接的方式闯入她心里的笨蛋。

“……喜欢。”她听到自己说，声音很轻，“本小姐也喜欢你，笨蛋。”

雪莉的眼睛弯成月牙。

“那以后可以每天这样吗？”

“想得美——唔……”

嘴唇被堵住了。

温柔的、绵长的吻。不再是探索，而是确认。

窗外，夕阳把整个房间染成暖橙色。

Happy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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