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p站小说 / 正文
他身背弓箭,奔跑在荒野之上,追逐前方那头白狼。
她四足掠地,头也不回,强劲的风吹翻腹侧浓密的毛发,为她添上一对翅膀。
我为何追逐你?他自问,这么想着,他脚步渐慢,终于不再移动。
——我想追上你,捉住你,咬穿你的喉咙,让鲜血泼透这活生生的雪地,在你的身上刻下我。
这就是驱使他开始这场追逐的欲望,并非凭空而生,而是被她唤醒,然后以燎原之势占领了他的心,虽非杀意,却剥下他自幼所受的仁慈爱人的教诲,将其撕得粉碎,今日他才知晓,它的力量竟然强大如斯。
得到答案的刹那间,他取下背后檀弓,搭上黑曜石的利箭,朝她拉开了弓弦。
这番动作非他所愿,他惊骇不已,竭力挣扎,然而四肢不受他的控制,握弓的手从未如此稳定,柔韧的弦濒死一样绷紧。
箭矢所指之处,狂风刹那止息,白狼停了下来,扭身正对着他。
她像个神话,不存一丝杂色,双目漆黑,犹如火烧。
哪怕是为了自卫,她也理当露出利齿攻击他,但她对他不作防备。她本应无情无畏,不可动摇,可她投向他的视线因情感而流转,于野性中闪动温柔。
那温柔由他在荒山上亲手种下,浇灌萌芽,此刻它逐根掰开他的手指,任凭箭矢离弦而去,贯穿了她的身躯。
弓弦回弹的嗡鸣犹自于耳边回响,阿席达卡睁开眼睛,从身体里听见血管中血液流动的声音。
此刻他不在那片荒野上,他在向北的旅程中。阿席达卡此行是受黑帽之托购置织机与蚕种,接引养蚕缫丝的匠人,诸事已毕,明日他就将踏上归程。
阿席达卡坐起身来,抚住额头,几颗汗珠顺着眉毛流进眼里,激起流泪似的刺痛。感官恢复敏锐,他听见一只野犬的远吠,月至中天,客房犹有琴声伶仃传来,天花板低若乌云,俯向他清醒的面孔。
他看着自己的手,上面没有血迹。这只手在梦中向爱人拉弓放箭,醒来他用它触摸左颊的疤痕,下移按住心口。
这道伤是珊给我的,他安静地想,双目黝黑多思。至于左胸,她也在愤怒中用那把玉刀刺穿过,那时他并未感到疼痛,唯有哀戚弥满心房,和着鲜血打湿了衣襟。
她的面颊挨在他的心上,在此之前,他们从未离得这么近。
他不曾亲睹那无头的神灵寻回失物是怎样骇人的场景,只记得它的喜悦与悲伤兜头浇下,犹如天外雨水飘洒。他目不能视,紧拥住她,立誓一样再不放开。
他与她一同沉进无梦的睡眠,直到赤鹿温暖的鼻吻磨蹭面颊,将这对年轻人带回了世间。蓝天初娩,青草温柔,山兽神倒下时吹刮的风卷走了他心头的伤口,痕迹全无,仿佛它从未有过。
迎神向死的经历,换来宛若新生的躯体,他本应因诅咒消散释然,却于离别之际生出难言的遗憾,好似与她的联系断开了一缕。这场邂逅似幻实真,只有眼下的伤痕作为相逢的凭证,那又怎么足够?
此时此刻,阿席达卡触碰此处,他在不存在的伤痕之下,感受到自己的心正在向珊漂流。
也就是说,他想念她。
那又是为什么,他会在梦中射伤她。
半个多月前,阿席达卡携弓佩刀上路,这一道他救人也杀人,大多数时候,他来不及施救也下不了杀手。一如蕨手刀斩不断流水,纵使箭矢锋利无匹,也射不穿死亡的衣袍。
他无能为力,唯有垂下双臂,低眉致哀。山风呼啸,骨肉烧焦的气味直扑面门,尸首辨不清是人是兽,流尽了血都一样,只是草草堆叠着,仰面与天上那只巨大的独眼视线相接,他也被那目光照耀着,浑身冷到骨子里。
尽管如此,他也没有袖手旁观,只要能多救一人,他都会去救。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是谁。
有时阿席达卡仍觉得右手上的疤痕隐隐作痛,但那是他的错觉。
阿席达卡穿过这座位于北方的城池,阳光正盛,将粉碎的金子撒满地面,行人来来往往,结伴谈笑,他只身一人,气质刚毅中难掩孤寂,犹如一支箭投入激流,与岩石碰撞有声。
攒动的人群中不乏奇人异士,许多张面孔靠近他又顷刻离散,既无惊讶也无厌恶。阿席达卡发觉自己割断的黑发并未招致太多注意,他心情愉快,便在集市中多逛了一段时间。
正赶上每月六次的六斋市,目之所及,许多商人摆摊吆喝,向客人夸耀自己新上的货物:麻、绢、丝绸被卷起展示,大米白花花盛满木桶,螺钿画彩的发梳整齐排列,半开舞扇鱼鳞般重叠,纸面捧出泥金的三日月,黑底的漆器上嵌莳绘,落花浮叶,水波无穷。
其中一位商人有心吸引顾客目光,竟铺开了难得一见的西阵织。本金引箔的工艺将织物化作一条河流,灿烂地淌过桌案,其上八重樱雪蕊描红,松间雾霭涌动。
倘若珊在这里就好了,他们可以一起走,一起看。这个念头勾住阿席达卡的心弦。
但他知道,她是不会离开山兽神的森林的,她的根扎在西方的土地上。
阿席达卡缓步前行,将一个个摊位抛在身后,当他停下脚步时,他的视线落在一枚倒扣的贝壳上。
金色的贝壳上疏疏开着几枝露草,玲珑可爱。商人见他驻足,料定是有生意可做,迎上前热络地询问:“您是看中这小町红了吗?”
“小町红?”
“就让我来介绍吧,这口脂名为小町红,女子以其化妆描唇,便能如小野小町一般美丽。”
商人翻开贝壳让他瞧,内侧不知涂了何物,呈现出富有金属光泽的绿色。他朝面前的年轻人挤挤眼睛,一语中的,“最适合送给心上人。”
见阿席达卡兀自沉默,商人索性取来毛笔和白纸,饱蘸清水的笔尖刚一触及贝壳,绿色便化作红色。他提起笔,在纸上划出一道剧艳的痕迹。
白的愈白,红的愈红,正如他颊有刺青的爱人。
他打量着贝壳,无言思忖,若他为她亲手涂抹此物,便也是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而这不会让她受伤,过后擦去也无妨。
于是阿席达卡开口问价:“请问多少钱?”
那人来了精神,介绍道:“这口脂可是用最新鲜的末摘花制成的,如此纯正的小町红仅我一家,您到了其他地方是买不到的。”言罢他抛出价格,自然也是贵上许多。
阿席达卡拿起贝壳,也不砍价,旋即问道:“这小町红容易擦掉吗?”
那人没想到他会问这样一个问题,瞪眼片刻后才道:“那是自然,好上色也好擦掉!”心下犯了嘀咕,人们使用口脂,无不期盼它鲜艳难褪,怎会有人期盼它容易擦去呢?
阿席达卡取出一粒砂金放在案上,商人识得它的价值,顿时眉花眼笑,又附赠了其余物件。他低声谢过,将贝壳放进随身携带的信玄袋中,往旅舍方向走去。
这份礼物随着他的行走上下跳动,与袋中其他物品碰撞有声,仿佛一个活泼的秘密,现在就想抵达她的手中。
树影婆娑,光与暗交替滑过她的面容,白狼女身姿挺拔,探手拢紧兽皮衣,仰望深蓝色的夜空。
她独自一人,在林间的空地望过了朔月、新月与满月,不知不觉间眼眸愈黑,肌肤更白,仿佛一只饮夜色为食的飞鸟。月亮阴晴圆缺,一如既往,身外群山辽阔寂静,不曾回荡他呼唤她的声音。
他没有来。
阿席达卡仍没有来。
风与云陪她等待片刻,然后迅速离去,而珊伫立许久,耳下鹿骨盘迎风摆荡,琤琮有声。
她的两位兄长分开树丛走来,鼻吻轻蹭她的手臂,她知晓他们担心自己,俯身搂住巨狼的头颅,温声说道:“别担心,我没事的……我只是多等了一会儿。”
珊并不觉得阿席达卡失约了,她暗自去城中探查过,知晓他不在那里。
那他究竟身在何方?或许他离她太远,风难以送来他的气息,她感官笼罩的范围有限,辨不出他的行踪。
他不在时,她感到自己行走于漫天的雨水中,潮气浸透四肢百骸。无论她行至何处,她都想着他,无论她望向何处,她都能见到他。
我这是怎么了?珊惘然自问。是因为找不到阿席达卡,萤火虫才会钻进我的心里,闪得我看不清路吗?
白狼的公主被一种无计可施的情愫抓住了,利齿锐爪无法撕裂扯断,骨矛石刀不能砍断扎穿。它一日比一日沉重,妨碍她的行动,直至某一夜,她的兄长抬头望月,一语道破。
“珊,你思念他吗?”
她恍然大悟,原来这种感觉叫做思念。
仿佛被透明的绳索捆缚,思念无形无声,又无处不在,她不能解开,更不愿解开。原来不是他的影子跟随着自己,而是她把他深埋于眼中与心中。
珊正待潜入林间,忽听足音由远至近,靴底踏过青苔,她循声望去,黑帽便闯入她的视线,乌发用元结倒束在额前,其下是浓墨描绘的眉眼,女城主唇色殷红,衣袖空荡,青海波纹缀在羽织下摆,漾出异国潮声。
“怎么是你?”珊向后一跃,压低身体,喉中滚出低吼。
我也想问自己,为什么非要走这一趟?黑帽暗自苦笑,她明知对面这位幽灵公主恨不得亲手拧断她的脖子,还是来到这里,只为了告知她阿席达卡的动向。
或许是因为先前她们的那次会面吧。前段时间,珊跟着阿席达卡进入达达拉城,明确地告诉黑帽,森林不打算再与达达拉城对抗下去,动物们好不容易逃出生天,森林新生伊始,经不起第二次战争的蹂躏。
既然对方率先表露维持和平的意愿,并且付诸行动,黑帽身为领导者,更不能退缩不前,她决心越众至此,做出表率。
“幽灵公主,我知道你不愿见我,巴不得捅我一刀,但若我不来,我的城中也无人想来。”黑帽说,“我是来知会你一声,不用担心阿席达卡。数日前他答应我的请求,往北方去购买蚕种和织机了。”
“接下来你要怎么办?”珊直截了当地问。
“我还以为你会说我随意驱使他呢。”黑帽笑了笑。
“是阿席达卡自己想去的吧。”珊说,“若他不愿前往,谁都逼迫不了他。”
黑帽点头开口:“从今以后,达达拉城不会只以炼铁为业。你信我吗?”
珊的回复利落无情,“作为仇敌,我相信你。”
女城主眼中惊讶一闪而逝,随即转为释然,“原来如此。那我也作为仇敌告诉你,我们将在山坡上种植桑树,用于养蚕缫丝。至于河流下游的农民,我们会与他们协商水源一事。”
“我不反对。从前你们砍树,意图削弱森林的力量,可你已经见到了,毁灭森林、弑杀神灵,最后毁灭的是你们自己。”珊挺直了背脊,收敛攻击的姿态,“我不想和人类打交道,只要他们不在山上过度狩猎,就都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先前我在城内与你说过,眼下也可以再强调一次。”
“我很好奇你这样做的原因。”黑帽眯起眼睛。经此一战,白狼女失去母亲,哀恸难消,可她选择进入达达拉城,熄灭战争的余火。是什么让她抵挡住仇恨的诱惑,堪称平静地站在自己面前?
“你至今仍恨透了我,不是吗?你现在也想杀了我吧。”
只需这一句话,便足以揭开她未愈的伤疤。珊瞪着黑帽,攥紧双拳,一字字钉进土里。
“杀了你,然后呢,再拼个两败俱伤?我不希望森林遭殃,难道你想让城里剩下的人继续送死?”
“我的母亲因你而死,这我不会忘记,达达拉城的人救了我的兄弟,这我也很清楚。”
她一面说着,一面想起白狼身上沾染的血迹,它们属于眼前这个断臂的女人,那时她强摄心神,拜托兄弟背负杀母的仇敌,他们对此并无异议,珊却永不能原谅自己。
“我不想再看到谁死在我面前。”珊的嗓音陡然沙哑了,被痛苦榨成一条血线,“……不管是谁。”
“我明白了。”黑帽说,“你既有此心,我也将尽力约束居民。”
她们陷入漫长的沉默,夜枭在远处放歌,声色哀凄,空气中的微尘被月光照得发蓝。
幽灵公主是出于生命本身才做出这个决定的吗?黑帽突然想起阿席达卡,他在两方间奔走,无视立场施救,或许在他看来,人类与动物都是生命,也只是生命。
他与她太过天真,但现在,黑帽并不讨厌这种天真。
“你叫珊对么?”黑帽忽然开口。
珊睨她一眼,无意否认,“是又怎样。”
“没什么。”黑帽说,“只是有些感慨,我与你争斗了那么久,直到现在,我才知道你的名字。”
“现在你知道了,你也能正视我了。”珊答道。
城主的枪支业已失落,白狼女的长矛折断无踪,风往复流转,抚弄着她们的鬓发和衣衫,两人目光交汇,长久未动。
黑帽扬起细眉,双唇红若朱砂,笑容如利刃滑出刀鞘。珊退后一步,肌肤因不见日光而白皙,瞳仁深处咆哮不息,犹存野火肆虐的焦痕。
她们定睛望着彼此,好像第一次认清了对方的面孔,对视抽走了余下的话语,只剩一片静默。
最后是珊先下了逐客令,“你走吧。”
“也是,森林可不欢迎我,反正我要说的也传达到了。”
珊与黑帽没有告别,相背离去。那之后人们上山采食野菜,摘取果实,都能从摇摆的风中听见悠长的嗥叫,偶尔也能见到巨狼的形影,然而幽灵公主并未出现,她又回到传说中去了。
回忆令她笔势稍滞,纸面晕开一点墨痕。黑帽调整坐姿,凝心定神,继续书写和歌。
“白露如珠玉,相邻似贯穿。女郎花叶上,皆有蛛丝连。”
失去右臂后,黑帽改用左手书写,抄录和歌以作练习之用,而今颇有成效,速度虽缓慢,字迹已很清楚。权三向她提及,阿席达卡最近也在学习读写。她想,他大抵是决意留在西方了。
今日阿席达卡回到达达拉城,告知黑帽任务完成,工具与匠人皆已安置妥当。见她赞许地颔首,他随即告辞而去,连报酬也想不起索取,片刻后蹄声传来,想必他已经骑鹿出城,寻觅自己的心上人去了。
这便是青春年少吧,只为了见上一面,浑身就生出使不完的力气。
黑帽不禁一笑,稳住左手,悬腕落笔,在纸上将尚未写完的和歌补全。
“未觅女郎花,野山皆踏遍。衣裳露湿多,已识鲜花面。”
阿席达卡归来的那一日,珊终于感到通体晴朗,她步出漫天的雨水,冲进他张开的怀抱中。就在两人脚边,草原上嬉戏的两只树精悄然不见,而他们没有察觉。他揽住她,原地转了一圈,她双脚离地,放声大笑,他轻轻放下她,也忍不住绽开了笑容。
从重逢的旷野到安坐的湖边,他们始终两手相牵,彼此步伐相合,眼神不时交错。珊听罢阿席达卡对这趟旅途的叙述,旋即理解了他眉宇间的忧悒为何更深一重,对于热爱和平的他来说,没有比亲见战火肆虐更令他痛苦的事了。
枉死者的幻影攀扯他的衣角,白狼女蹙眉垂目,挥手令其离去。
先前总是他陪伴在侧,拭干她思念亡母时淌下的泪水,低声为她唱起本族的歌谣。所以现在,她也想要驱散他萦绕于心的愁苦,至少能让他知道,自己并非孤独一人。
告别之际,阿席达卡将雅库鲁颌下悬挂的铜铃铛送给了珊。望着她的笑容,不知为何,他未能拿出信玄袋内的那枚贝壳。
等下次见面吧。阿席达卡对自己说。还不到送给她的时候。
年轻人黑发飘扬,眼底盛着漫山遍野的绿,心上人早就奔出了他的视野,唯有一丝铃音回旋于风中。
她自由无拘,美丽无惧,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绊住她的腿脚,或许正因如此,他才会怕她一去不回。
再度见面的那一日,珊领着阿席达卡向昔日神灵栖息的水池边去,她满心欢喜,邀请他一起观看新的树精如何诞生。
他们驻足于一棵古树下,它幸运地逃过了死亡的追捕,珊头抵树干,对旧友低语劫后余生的欣喜。阿席达卡暗自羡慕起古树来,因为它与她身处相同的世界中。
风放开嗓门呼啸,满枝绿叶一片接一片应答,无数的光点自枝叶间飘落下来,犹如乐声响起,无数音符滚落,光点触及地面,顷刻间化作一个个树精,它们抬头伸臂,奔跑跳跃,发出细密活泼的声音。
“它们又回来了。”珊坐在树根上瞧着那些精灵,抬头对他露出笑容,“阿席达卡,往后这片森林也将繁盛起来,我们就一起见证吧。”
如今她哭泣的次数少了许多,对未来的憧憬重新回到她的眼里,令他也感到胸中充满希望和激情。
他微笑称是,在她的身边坐下,他们一起仰面注视坠落的光点。
等到树精散去,他鼓足勇气对她说:“我给你带了一样礼物。”
“是什么?”她跳起来凑近他,好奇地嗅着,然而嗅不出个所以然。
他拿出那枚金色的贝壳,问道:“珊,我能为你脸上涂些颜色吗?一会儿就好。”
“行,我闻到了花的味道,你的礼物大约没有毒。”她抱臂点头,声音里有着玩笑的意思。
“那你先闭上眼睛。”
令他惊讶的是,她不曾多加探究,立即在他面前坐下,睫毛扑朔,旋即合拢。
“珊……”
“虽然不知道你拿了什么东西,又想怎么给我涂色。”她说,“但我相信你。”
白狼女的信任可比小町红珍贵得多,阿席达卡高兴地接受她的馈赠,他用左手托起贝壳,右手以食指蘸取适量口脂,指尖抚过她的脸庞,并未真正触及肌肤,只是隔空描摹轮廓。
这是他总想朝夕相对的面容,刺青盘踞其上,血色盎然。此时她合目不语,五官寂静美丽,眉弓之下,睫毛连缀一片雨云。
那双眼睛黑得好似经受烈火焚烧,然而若她展颜而笑,眼底就会涌出泉水,掩盖瞳中炙灼而成的伤痕。
他只愿仇恨的火种湮灭飘散,她眼中那汪泉水清澈不染。
嘴唇无需增色,本就新嫩如花。他的手在自己时常亲吻之处停了一会儿,然后向上移动,他终于可以确定,这一点痕迹应当落在何处。
阿席达卡的指腹抹过珊的眼皮,红痕悄然染上肌肤,如一尾鱼游入其间。这是他赠予她的红,不会带给她疼痛,想到这里,隐秘的喜悦胀满他的胸膛,仿佛多放了一颗心进去。
“可以了,珊。”他由左至右涂抹完毕,轻声开口。
珊应声睁开双眸,眼角飞红。
口脂呈现的色彩本如红尘,浓艳而柔媚,到了她的脸上,竟然显露出神明的清净庄严。她分明近在身边,却好像离他很远。
见他出神,她伏在潭水前打量倒影中自己的脸,撇嘴评价:“这样子我像是哭了。”
“珊讨厌吗?”他的声音有一瞬波动。
她扬头望他,眼角沾了水汽,晕染得宛若两瓣红莲,睫毛闪烁间,似有花朵盛开的声响传来。
“不算讨厌,可我不习惯。你知道的,我几乎不哭。”
“那就擦掉吧。”阿席达卡拉她坐回自己面前,他蘸了洁净的水,仔细拭去她眼尾蔓延的红。
他已经十分满足,不能留下痕迹也无妨,她愿意为他染上颜色便很好。
阿席达卡正要收起那贝壳,珊忽然按住了他的手,她说:“这种红色美得很特别,我也想用它来描摹你,阿席达卡,闭上眼睛。”
心头掠过细微的惊喜,阿席达卡依言而行。
视野并不黑暗,仍有朦胧的光感,珊的影子往来摇曳,然后重重地坐在他面前。
白狼女不急于使用口脂,对爱人的脸孔凝眸注视片刻,嘴唇首先贴上他的眼皮。阿席达卡肩膀一震,睫毛颤动,叫她发痒,珊捏了下他的鼻子,轻快的笑声流过耳畔。
如今她已经明白,亲吻是人们互相爱慕时才会做的事情。
她的手指掠过他眼下那抹伤痕,像在对它打招呼,随即向后绕去,伸进他雨云般浓密的黑发里。
她以森林为家,与野兽相处日久,比起人类无毛的肌肤,还是丰厚的毛发更让珊感到亲切。
或因如此,珊格外喜欢抚摸阿席达卡的头发,有时她将其揉得凌乱,面颊贴在上面磨蹭,有时她又仔细地把他的头发梳理整齐,若他闭上眼睛小憩,她还会趁他不备,给他戴上一顶花冠。他嗅到香气,睁开眼睛,伸手接住一朵落下的花儿,低头笑着,只由她去。
他坠入甜美的回忆中,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动作,直到她一拍手掌,他才惊醒过来。
她对他说:“阿席达卡,你快看看。”
阿席达卡睁开眼睛,定睛望向水面,他看见自己额上与眼下出现了三块红色的印记,和珊面上的刺青一模一样。
“像吗?”他对上她闪着光的眸子,比起被他描摹,描摹他更让她高兴。
“很像,我非常喜欢。”年轻人缓颊微笑,爱人的面容倒映水上,同样盈满了喜悦。他伸出手,却又停在半空,生怕一不小心抹去了她努力的成果,指尖掠过水中的倒影,“这样我就和你一样了。”
“而且这不是真的刺青,伤不到你。”她补充道。
听她这么一说,他蓦然惊觉,他们的心意从来没有差别,都不愿让对方承受额外的苦楚。
那他为何还会在梦中对她张弓搭箭?他实在不愿给她施加痛苦,即便是梦境也不行。
他被思绪缠得难以脱身,心头窒闷一般难受,几乎不能直视她的双眼。
见他挪开了视线,珊脸色一沉,伸手捧起阿席达卡的面颊,不让爱人顾左右而言他。
“阿席达卡,你有心事。自从你替黑帽跑了趟腿,你对我倒像捧着一枚柳莺的蛋似的。你看清楚,我可没那么容易摔碎。”
“我怕我会伤到你。”他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眼帘依旧低垂。
“你不会伤我,也伤不了我。”她说,骄傲地挺起胸膛,“如果你让我难过,我会直接对你说。你也一样,不要把想法藏进心里,那会让它生锈的。听懂了吗?你的蕨手刀没有打理也会变钝吧。”
阿席达卡对上她的眼睛,他的眼神逐渐变化,重又深邃明亮,她舒了口气,咧嘴笑起来,露出牙齿,那笑容啮咬他的心口,疼得发甜。
“你曾经对我说,你不能原谅人类,我一直忘不了这句话。我也是人类,我怕和我在一起让你有负担。我第一次喜欢的人是你,说实话,我时常无措,不清楚该怎样说,怎样做,对你才是好的。”
听了这话,她屈起食指,轻叩一下他紧皱的眉心,说道:“我仍然讨厌人类,但我也喜欢你——我既然承认了这件事,就代表这对我来说并非负担。这如同风吹过我身边,它没有重量,不在我肩头背上,但它就在这里,围绕着我。”
她指着自己的心口示意,那动作仿佛要将刀子捅进去,阿席达卡握住这只手,合在自己的掌心里。
他对未来仍有许多忧虑,它们本如白絮纷纷而下,不知不觉就被她的话语吹走了。
他有很多话想告诉她,可他终究没说出口,似乎也不必多言,因为她全都明白,甚至比他更早。
最后他只是对她说:“我很高兴,珊。”
她点了点头,认真地答道:“如果你高兴,那就别皱眉头了。”
日影飞去,夜幕降临,欢乐的时光总嫌过得太快,阿席达卡压下不舍之情,起身对珊道别。
“你可以跟我一起,在洞穴中过夜。”她雀跃地提议,“之前不是住过了吗?如果怕冷,我把被子让给你。”
想起养伤的那段日子,他摇头的幅度都变大了,表情略显窘迫,“那不一样。”
虽然来往亲密,但他们身体上并未结合,阿席达卡认为自己不能在珊的居所留宿。他虽已直言请求她成为自己的妻子,但若她不愿,他绝不会更进一步。
“好吧,你真固执。”珊擦去阿席达卡脸上的红色印记,随口道,“下次你来到这里,应该能赶上十六夜的月亮。天气温暖,看罢满月再回去,应当不会寒冷。”
闻言他垂眸沉默良久,再开口时,语调变得郑重起来。
“明日我也来见你。朔月、新月和满月,我都想和你一起看。”
她一怔,问道:“你不累吗?”
“不累。”他加重语气回答,“每天都有期盼的日子是很好过的。”
擦拭他额头的手顿住了,她的眼睛润而亮地迎接他,中箭的野兽才会有这样一双眼睛。
阿席达卡忽然又想起那个梦,它并未结束在他射中她的瞬间。
他从未忘记梦的结局。
黑曜石的箭矢贯穿纯白的野兽,她伏倒在地,鲜血打湿了青草,红花四处怒放。猎人跪下来抱住野兽的脖颈,他俯首亲吻她的伤口,她的血浸润他的嘴唇。
——是谁对他说过,爱与箭同音同源?
火焰由心而生,一瞬蔓延至胸腹,恰似红花向上窜烧,迅速凋谢又绽放。阿席达卡握住珊的手,同时也找到了火的源头。
他被这无形之火烧得虎口发热,手上用力,她似有所觉,投以疑惑的视线,却不曾挣脱。
他自恍惚中惊醒,连忙放开她,她甩甩手,不以为意,掌与腕白中透红。
这一刻,阿席达卡明白了梦境的含义。
那并非他物,而是冲动的情欲——他想要珊,仅此而已。
阿席达卡无法忍耐下去了,仿佛泉水涌出地表,一旦找到了出口,余下的话语就止不住地往外冒。
“在河边目送你离开的那一刻,我已经想再见你一面,这样的感受我从前没有,往后也不会有。”
他来不及斟酌言辞,只想将真心同她诉说,“西去的河流无法东归,箭不能飞回弦上,我对你的心意也是如此,认定了便不再改悔。我想要你,所以一定会来找你。珊,你想要我吗?”
珊望着阿席达卡,许久没有眨眼,他得以看清她眸中思绪翻涌的痕迹。
片刻后她说:“阿席达卡,我想要你。”
她难以爱上谁,但若爱了,便如四季一般长久不移,她的爱情也如日月那样光耀高悬,她会用双手捧起送到面前,好叫他看见。
“你不来时,我想念你,但无论你在哪里,我们都在同一阵风里。下一次,若你希望,我来达达拉城见你。”
“不必如此。”他温柔地看着她。
“你愿意这么做,于我而言已经足够了。”
他与她沿着小河并肩行走,但见树木生长于两岸,缀满绿叶的枝桠伸向彼此,在河流上方交织缠绕。
她伸手一指,他听见她真诚地说:“我们可以像这两棵树一样生活。”
——生而难离,死亦无别。
势力的天平左右摇摆,粉碎的秩序混沌未定,在战后忙碌的日子里,他们依然相见不绝。人们无暇关心阿伊努族的少年与白狼女是否应该走到一起,身为人海边境飘荡的幽灵,他们在这世间,又不在这世间。
阿席达卡与珊青春年少,有着强健优美的肢体,还有一颗滚烫的心,足以在毁灭和重建的过程中撕开一个创口,用于种下初萌的爱情。
云起雨落,群集的花朵自林间退潮,留下高至腰际的青草,他与她游过草丛寻找彼此,不经意间,春天漫过头顶,滚滚而去,夏天用毛茸茸的尾巴扫过他们的面颊。
阿席达卡本来打算花费一个春天的时间,为珊讲述阿伊努族的歌谣与传说,出于私心,他希望她也能掌握本族的语言,然而她学习的速度超出他的预想,春天刚刚过半,她已能与他顺畅地交流。
作为回报,珊教阿席达卡蹲下身去,侧耳倾听林中生物的话语。他总算等到她放下吊桥,邀请他进入她的世界。起初他难以分辨,努力良久亦无果,但珊对他说:“阿席达卡,你要闭上眼睛,忘记自己是谁。”
她说着把手覆在他的手上,双方心跳共振,得到她的帮助,他终于听懂这棵树的话语,它向他道谢,也记得上次是他还回了山兽神的头颅。
“真是神奇。”阿席达卡的眼睛恍若黎明一般闪耀光辉,接触到全新的事物令他由衷喜悦,“我是第一次听懂树在说什么。珊一直都能听见吗?”
珊肯定了他的猜测,“母亲没有教过我,但我从小就能听懂它们的话语。”
她告诉他,起初自己厌憎人类,不肯学着与他们交流。可是莫娜教导她,你既然能与森林里所有的动物沟通,那你也应该懂得人类的语言,他们同在万物之中,如果你无法了解话语的含义,便无法正确地看待他们。
珊听从母亲的教诲,她隐匿于树荫里,听着上山的人类交谈,她徘徊于旷野之上自言自语,吐字发音不逊于使用雅言的贵族,嗓音犹如碧玉,流淌出口便凝结在风中。
莫娜发觉珊只要脚踏泥土,便能与生活其上的万物沟通,她的心生来清澈见底,映得出千般情绪。当珊高兴地对她说,自己能听见树的话语时,白狼神已然悲哀地意识到,即便她的女儿没有被人类抛弃,这种天赋也让她注定不容于世,对她来说,身居人群无异于躺卧在刀斧之间。
言至此处,珊用右手捂住腹部,过去仍能给她一记重击。
“阿席达卡,每一棵树被砍伐时,它们的哭声都在我体内回响,搅得我满腹疼痛。”
他也感到既疼又怜,喃喃道:“我现在明白珊为何如此悲伤又愤怒了。你在森林中长养成人,森林也组成了你的血肉。”
然而珊只用了一句话,就重新点亮了阿席达卡眼中的黎明,“你不用担心,时至今日,我已经不疼了。”
两人共同种下的这段爱情抽枝发芽,见风就长,一天一个模样,起初是雷击,而后是野草,最终它成为了天地之间的呼吸。
自然而然地,他与她分享了彼此的热与力,他们共度的第一夜弥漫着桑葚的香气,胜过酒液醇厚缠绵,火焰原本只烧在胸口,如今则缭绕于腹股之下,他们为此心神俱醉,两膝发软。
幽会之中,年轻的正在发育的身体依偎在一起,贴得那么紧,肌肤蒙上一层薄汗,分明是两个人,却好像非化成一个不行。熊皮被子翻到一边,靛蓝洁白的衣衫纠缠着各处散落,他侧躺着,她枕在他一条手臂上,两双眼睛彼此望过来又望过去,互相欢喜中意,谁都不觉得冷,也不困倦。
珊的手掌按住他胸肋上枪弹穿过的疤痕,她眉尾长垂,那目光向他诉说:阿席达卡,如果当初你忘记在河边见过我,你就不会带我一起出城去,也不会受伤了。
他也用目光回答她,我怎能忘记呢,怎能忘记这样的人。白狼的公主啊,看见你的刹那我就有了无法愈合的伤口,爱你便是流血。
——流血让我意识到自己活着,为你流血又何妨。
他低头,吻她额上的刺青,这红色的印记美而含恨,阿席达卡吻至此处,总有种嘴唇被烫伤的错觉。
你的刺青仿佛白雪上一抹血迹,阿席达卡这样说时,他的爱人面露疑惑,追问道,雪是什么?
阿席达卡这才想起,珊生于西方,此地气候温和湿润,她从未见过冬天大雪飘飞的景象。他无法向她描述雪于指尖融化的感觉,最后只好说,那比最冷的溪流还要凉,浸在其中久了,便如同伸手握住火炭。
她抿唇思索,凝视着他问道:“阿席达卡,你总说雪像我,那我到底是冷是热?”
他则回答:“珊不冷也不热,珊很温暖。”
她对他笑了,无需外物涂抹,眼尾也会泛红。
阿席达卡渴望知道,倘若恨能够嵌入珊的心,如同刀刃切入陶泥,那么爱呢?倘若他用爱包裹她、浸润她、捕获她,她又会变成什么样子?究竟要多么深多么长的爱,才足够她不忘记他,终此一生?
年轻人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他们还没到二十岁,可他却在思索地久天长后的事。他本以为只要能够解除诅咒,静静注视着她,自己便再无所求,但他已经在她身上留下了咬痕,若它消失他便再添上去,回回如此,不知满足。
也许那位僧人所说的话不是全无道理,人类渴望得到天地中的一切,对心上人也是如此。
这种心情就像倒在一片无人涉足的雪地上,明知终有一日雪会消融,仍为只有自己陷入其中而暗生喜悦。他是初次跌入爱河,极易随波逐流,每每对她纵情肆意,事后总会自问,这是对的吗?我是否伤害了她?
只是他忘了,与其说她像雪,不如说她更像雪下的土地,不畏惧河水的汹涌,拥得住体内深埋的根须。
她连死都敢迎上前去,又怎会躲闪他的爱。
现在他不明白也无妨,她很有耐心,会用一生的时间让他明白。
战后的第一个夏天异常忙碌,也异常热烈。白日他与人们头顶铁水般的阳光劳动,汗珠挥洒,落入复苏的沃土;夜晚他和他半兽的爱人被月亮注视着缠绵,一身露水,满怀香气,苔藓承托强健的背脊。
只有触碰了、抚摸了、肢体有如亲吻般交缠,投进彼此的身体里在深处融化,才不枉活着。
难道不是这样吗?
欲望无边无际,风吹不散,雨淋不化,他们年轻而不知疲惫。在她的肌肤间,他寻觅久违的清凉,在他的怀抱里,她汲取饱满的热力。
一旦开口,言语便无法遏止,一旦触碰,渴望就沛然涌现。只要相拥过,身体就难以忘记双臂环绕脊背的感觉,那一瞬的圆满嵌合引发更加深远的空虚,或许只有重温才能稍作填补。
若能不必重温该有多好,这意味着不必分离,她与他侧身躺在青草地上,从手臂到指尖全都相扣,让血脉交缠着流淌,在同一段时间中共享心脏的悸动——在劫后余生的恍惚中,他们曾如此渴望过。
但分离是无可避免的,一如他与他终会重逢,他们的一生都为了寻找彼此而动,如此往复,画出一个名为神话的圆。
人们见惯了阿席达卡骑着赤鹿,自晨曦中归来。年轻人一头黑发于风中翻飞,唇边噙着微笑,身后未背弓箭,仅是腰佩一把蕨手刀,他单手控缰,另一只手里握着数枝萱草,抑或一束半开的山百合。他们自然知晓他去见的人是谁,那些新鲜的花草定是幽灵公主的赠礼,想必他夜来安眠也将它们放在枕边,不然那衣袖上的芬芳又是从何而来呢。
她的心虽然只在他的胸膛里,但她的赠礼不止给予他一人,达达拉城中有位少女曾被珊从水中救起,对她颇为感激,阿席达卡乐意见到珊被他人喜爱,也曾受她托付,为珊送去她亲手织成的布匹。珊接下了,不仅如此,少女某日醒来,见到枕边被人放下一束翠绿的枝叶,上面结着几枚金黄的果实,幽幽散发香气。
那时她脸上遭人虐打的伤疤已经好了,因为敷过珊给她的草药,不曾留下疤痕。女孩收好这份来自森林的礼物,抬手推开房门,含笑迎接新的一天。
新的生活一切都好,唯有一样阿席达卡需要逐渐习惯,那就是夏季的暑热。
昔日他长居东方,那里地处谷地,四季分明,夏日温和短促,不似西方丰沛多雨,日照强烈。他常穿的衣裳结实厚重,平日又要四处奔走,灼人的日光一泼下来,难免招架不住。
那天阿席达卡和珊背对背地坐在一起,他刚要起身,便觉得头晕目眩,脸上滚烫,胸中烦恶不已。
见状珊毫不犹豫地拉扯他的衣襟,说:“阿席达卡,你有些中暑了,快把衣服脱掉。”
他扶着头,尚且逞强,也不想在她面前狼狈解衣,便回答说:“没事的,我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她瞪了他一眼,没等他再说什么,伸手直接拉开他汗湿的前襟,三下五除二就把他的上衣扒了下来,两只箭袖也被解开,随手扔到一边。
阿席达卡挡住面孔安慰自己,反正之前养伤时他的衣服也被珊脱净,如今若论解衣的速度,两人不分高下,但他还是有些羞赧,深肤色也挡不住红晕。
“你在想什么呢?散热才是最要紧的吧。”珊移开阿席达卡的手,将自己的额头贴上他的额头,闭眼感受他是否发热,又摘下叶子编织成碗,取了些清水来,她揉碎一枝薄荷放进去,递碗给他,让他多喝一些。
世界如此安静,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他彻底放下了从小被教导的王的礼仪,喝罢清水,感受着风吹过汗湿的肌肤,身体果然舒适许多。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说:“谢谢珊照顾我。”
“傻子,道什么谢?”她说,“你照顾我,我也照顾你,这是应该的。”
阿席达卡侧头,嘴唇贴上珊掌心的纹路,仿佛从她手中啜饮泉水,他低声说道:“珊的手很凉快啊,身上也是。”
她答道:“大概是因为我习惯了这里的气候吧。”
他的嘴唇微动,似乎在笑,“那我可以抱着你吗,一定比薄荷好得多了。”
她不答话,在他身边躺下来,一头扎进他的颈窝,面颊埋得很深,于是他只能瞧见她乌蓬蓬的发丝,以及一小片白皙的前额。
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眼睛,因为心中的温柔违反她的意志,通过视线逃逸出来。
只有她的声音忘记剔除那份温柔,被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你愿意抱就抱着吧。”
他悄悄把她来不及收起的温柔藏进记忆里,然后快乐地想,她总是那么慷慨地实现他的愿望。
后来他们去溪边避暑,珊捧起水来,晶亮的水珠自指缝落下,见阿席达卡朝这边望着,她眼眸一闪,忽然将水泼了过来。清凉之意敷上面孔,他被激得闭紧眼睛,再睁开时,她得意的表情映入视野,掌心湿漉漉的,按住他的两颊,问道,这样有没有凉快一点?
她离他这样近,只需一个吻就能阻断的距离。阿席达卡挨过去,却没有急于落吻,只是用鼻尖轻轻蹭着珊的鼻尖,带给她一点湿润。
对此她抬起头来接受,睫毛闪颤,火烧似的黑眸子倒映出他的影子,这影子逐渐放大,毫无侵略地接近。
水滴借着呼吸间的热意蒸腾成雾,视野本应模糊,却在双唇相接的瞬间变得分外清晰。不过是皮肉的贴合,半个伤口都不曾划开,可那触感却在他与她的体内引起一阵深沉的悸动,血液深处荡起回声。
究竟是夏日更热,还是交缠的唇舌更热,一时间他们竟分不清楚,只任由自己随波逐流。
心是花骨朵的模样,因欢欣不断膨胀,饱满得一碰就绽开。他们忘情地亲吻着对方,直到双双滚进山溪里,这下的确是通体清凉了。
等到他们的衣服都干透了,除却刺青,珊的肩头又有了一抹崭新的红,这是一圈牙印,是阿席达卡留下的。
珊将手自肩头放下,对他说:“这是阿席达卡咬的,我愿意留着它。”
听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他闭上眼睛,觉得积聚于心中的感情绷成一张满月形状的弓,再不松弛下来就会折断。
于是阿席达卡低声说了句话,用那来自东方的古老语言。
珊虽然已经学习了阿伊努族的语言,但这句话她也是第一次听,对发音和韵律全然陌生,不禁问道:“阿席达卡,你说什么?”
阿席达卡望着她的面容,温柔地回答:“我的意思是——倘若我的心向你漂流,愿你伸手接入怀中。”
等到暑热逐渐退去的时候,达达拉城有位客人造访。上次是和尚,这次则是一位法师,他手持锡杖,风尘仆仆,向人们买米歇宿。他看起来既累又饿,捧着碗和放牛人坐在一起,只顾埋头扒饭,锡杖搁置身旁,几枚圆环响过一会儿,很快沉寂下来。
法师吃饱以后颇为健谈,他说自己四处游历,险些迷失在城外那座幽深的森林里,所幸有位女子指路,带着他走了出来。
一位放牛人接口道:“你说的是山兽神的森林吧?”
法师点头,“那位女子也是这么说的。”
他继续道,正在他有些着急的时候,眼角余光看到一个白影掠过,转瞬间一个女子站在他面前,装束奇异,冷声说道:跟我走。
他下意识亮出佛珠晃了一下,毫无反应,她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直接走在前面。法师把心一横,跟在她的身后,竟真的走出了这片森林,他隔着河流看见一座城池,心中大喜,转身刚想对女子道谢,可她已经不知所踪了。
法师讲完了自己的奇遇,寻了一碗粗茶灌进喉咙解渴。出乎他的意料,城中无论男女都未感到惊讶,反而都笑起来,指了指默默吃饭的阿席达卡,说:“哎呀,你遇见的是他的妻子!她叫做幽灵公主。”
冷不防被人提及,阿席达卡抬起头来,对法师微笑道:“她的名字是珊。”
然后他补充一句,“其实她还不是我的妻子,婚姻不是我一人能决定的事,必须等她同意才行。”
是夜他们躺在一起,听着雨水敲打岩壁,珊忽然问他:“成婚是什么?阿席达卡,那时候你说要我做你的妻子,意思是要我做你的配偶吗?”
他说:“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我觉得成婚是两个人决定为彼此而活下去才会做的事,我只想和你这么做。”
阿席达卡不曾告诉珊的是,那份渴望他初见她时便显出轮廓,近乎本能。
“可你已经是我的配偶了啊。”
她的用词让他想起他们之间的情事,雨魄云魂,疼痛喜悦,是从未领略过的狂烈之情。阿席达卡咳嗽一声,柔声提出意见,“珊,你可以换个说法么?”
“那就伴侣。”珊不耐烦地说,捞起他环在自己腰间的右手,放进嘴里咬了一下,“阿席达卡,你觉得我会对别人说喜欢吗?除了你,没有别人触摸过我全身。先不说狼是铜头铁腿麻杆腰,脖子和腹部也都是要害啊。”
“你所认为的伴侣是什么呢?”他眼眸深深,难得执着地追问。
珊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掰着手指一样样地数,每一句话都落在阿席达卡心上,“可以分享食物和住处,我抚摸你,也想被你抚摸。唔,还有……快乐的事也要一起做,狼一生只有一个伴侣,也只会和伴侣生下幼崽,如果真的会有,只有你能做我孩子的父亲。”
最后一件事她说得格外郑重,“如果我们都要死去,我更希望你活下来。”
“这句话也是我要对你说的。”他抱住她,几乎让她骨节都喀喀作响,但她已经习惯他这么做了,也很用力地回抱住他。
过了一会儿,阿席达卡轻声说道:“珊,现在我觉得,做狼的伴侣比做人的丈夫好得多。不过你可不要说出去,怕是达达拉城的人们要责怪我。”
他的食指在她唇间一点,好似蝴蝶来访,她鲜润的双唇立即如花般绽开,“我当然不会说了!”
“……以及,我很感谢是狼神收养了你,而不是其他的兽神。”阿席达卡放低了声音,似乎不愿精灵与神明听见,“你说过,狼一生只有一个伴侣。如果你还能接受有其他的伴侣,我会伤心的。”
她摇摇头,“我喜欢你,所以这不可能发生。”
仅仅在她面前,他才会像耍赖的孩子一样提出要求,“抱歉,虽然我本不应问,可我仍想知道,你有多喜欢我?”
她努力思索着,笨拙地给出答案,“我已经很喜欢你了,喜欢得一想到你离开我就会流泪。”
“我不会离开你的,所以你不必为我而哭。”
“你明白的,总有一天……”
他懂得了她在害怕什么,伸手抚摩她的头发。
“那也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现在不要去想,好吗?”
“好吧。”她闷闷地说。
“难怪你有时候趴到我胸前来,原来是在听心跳啊。”
“嗯。”
“谢谢你,以后我要更努力一些。”
“努力什么?”
“努力让你更喜欢我,喜欢到不去考虑我离开你的事。”
雨声渐弱,他在她耳边说起家乡的故事,提及阿伊努族敬奉神灵,也习惯与神灵共同生活。
她扬起眉毛,“难道你对其他神灵,也会像对我一样吗?”
“当然不会了。”他矢口否认,反应比风还快。
“安抚邪魔神的方法……这是我们从小就被教导的。”他这样说着,从背后轻柔地抱住她,手臂横过腰侧,肌肤相熨带来温润的感触。
说出真心话也需要酝酿片刻,他呼了口气,接着对她说道:“可是会让我这么做的神灵,只有你而已。”
珊在阿席达卡的怀抱里转过身去,注视他的眼睛,他们谁都没说话,唯有呼吸交织,心跳融合。
有种感觉悄悄地从呼吸与心跳中诞生,它非常奇妙,犹如心里的草原一瞬间开满了野花,只要他们一张口,那色彩与香气马上就会洋溢出来。
“阿席达卡,如果我是你的神灵,那你需要我实现什么愿望?”
“请你在我身边,这样就好。”
如果只能向她提出一个愿望,那他会选择这一个。
世界何其广大,唯有他与她之间能够孕育出这样的爱情:哭是雨天,笑是晴天,思念是漂泊的云,既如花与花倚风为邻般相互依偎,也如兽与兽鼻尖相触那样彼此理解。共同生活是如此有力的承诺,阿席达卡与珊度过的岁月尚且短暂,却因此增添了重量,足以战胜比死更深的孤独。
幽灵既然血肉俱全、骨骼坚实,便无法往返于生死之间,更不能轻盈地飞上天空,但在地上如树木般扎根,春夏芳华绽放,秋冬枝叶深藏,未尝不是美好的事。
(完)
- 上一篇:: 光与影 #18,《光与影·永夜之契》第二章 女神的邀请
- 下一篇:【美奈美祥】飞行棋
猜你喜欢
- 2026-01-10 综漫,操遍诸天万界 #14,第十四章 最后在岛屿上的狂欢派对
- 2025-04-07 14 梦儿 | 法师蓝斯的冒险之旅
- 2025-03-31 3 【唐舞麟和小舞的轮奸改造地狱 】第一章 惊世魔王现身 | 斗罗大陆同人
- 2025-03-31 1 芭蕾舞女神的堕落 | 媚黑的舞蹈生
- 2025-03-31 1 【调教绝美人妻】成为宠物的邻家少妇 | 成为宠物的邻家少妇
- 2025-03-31 7 唐舞桐和小舞的轮奸改造地狱【第五章 最终的沦陷】 | 斗罗大陆同人
- 2025-02-21 3 批哩批哩 夏威夷篇 | 2233&狂阶玉藻前篇
- 2025-11-12 化身奴隶的大小姐 #2,第2话.
- 2025-11-02 和重口味母狗肉便器谈恋爱是什么感觉? #5,和重口味母狗肉便器谈恋爱是什么感觉?
- 2025-03-31 1 网红女王真真的调教 | 女王真真的调教
- 搜索
-
- 81910℃综漫,操遍诸天万界 #14,第十四章 最后在岛屿上的狂欢派对
- 51210℃14 梦儿 | 法师蓝斯的冒险之旅
- 8545℃3 【唐舞麟和小舞的轮奸改造地狱 】第一章 惊世魔王现身 | 斗罗大陆同人
- 9183℃1 芭蕾舞女神的堕落 | 媚黑的舞蹈生
- 1472℃1 【调教绝美人妻】成为宠物的邻家少妇 | 成为宠物的邻家少妇
- 5952℃7 唐舞桐和小舞的轮奸改造地狱【第五章 最终的沦陷】 | 斗罗大陆同人
- 8922℃3 批哩批哩 夏威夷篇 | 2233&狂阶玉藻前篇
- 6441℃化身奴隶的大小姐 #2,第2话.
- 5511℃和重口味母狗肉便器谈恋爱是什么感觉? #5,和重口味母狗肉便器谈恋爱是什么感觉?
- 2951℃1 网红女王真真的调教 | 女王真真的调教
- 01-10综漫,操遍诸天万界 #14,第十四章 最后在岛屿上的狂欢派对
- 04-0714 梦儿 | 法师蓝斯的冒险之旅
- 03-313 【唐舞麟和小舞的轮奸改造地狱 】第一章 惊世魔王现身 | 斗罗大陆同人
- 03-311 芭蕾舞女神的堕落 | 媚黑的舞蹈生
- 03-311 【调教绝美人妻】成为宠物的邻家少妇 | 成为宠物的邻家少妇
- 03-317 唐舞桐和小舞的轮奸改造地狱【第五章 最终的沦陷】 | 斗罗大陆同人
- 02-213 批哩批哩 夏威夷篇 | 2233&狂阶玉藻前篇
- 11-12化身奴隶的大小姐 #2,第2话.
- 11-02和重口味母狗肉便器谈恋爱是什么感觉? #5,和重口味母狗肉便器谈恋爱是什么感觉?
- 03-311 网红女王真真的调教 | 女王真真的调教
- 06-07爱祥挂件煌文 #10,(爱祥)据邦多利野史记载,爱祥其实每天都要做爱,你们没看见只是因为你们缺乏一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罢了
- 06-07三国艳武霸业 #39,第三十八章、丝足尚暖,剑锋已寒
- 06-07不尽江流精选CCB约稿文 #21,癫癫X空白因素——使用时光机,让未来三天的癫癫和现在的癫癫一起轮小空白吧
- 06-07蓝航群芳谱 #4,美女校花发现足控男友在偷闻臭船袜,自此开启新世界的大门
- 06-07【原创】宿命斗之怨(血斗同归文) #10,第十章 母女四人的疯狂战斗
- 06-07瑟雀:海边游记
- 06-07被挠痒痒才会产生魔力的异世界到底是要干嘛? #5,番外:霜泠小猫爪の受难
- 06-07松果与琥珀石(囚禁)
- 标签列表
-
- 生活都市 (19)
- 人妻熟女 (50)
- 不倫戀情 (27)
- 暂不接稿 (34)
- 接稿中 (21)
- 其他 (41)
- enlisa (37)
- 墨白喵 (45)
- YHHHH (9)
- 塔维尔.亚特.乌姆尔 (7)
- 小龙哥 (48)
- 不沐时雨 (10)
- 炎心 (45)
- KIALA (48)
- 琥珀宝盒(TTS89890) (17)
- 恩格里斯 (12)
- 漆黑夜行者 (18)
- 不穿内裤的喵喵 (21)
- 花裤衩 (48)
- 逛大臣 (8)
- 超高校级的幸运 (44)
- 银龙诺艾尔 (42)
- F❤R(F心R) (16)
- 蝶天希 (26)
- 空气人 (24)
- akarenn (15)
- 葫芦xxx (17)
- kkk2345 (15)
- 闲读 (40)
- 闌夜珊 (8)
- 菲利克斯 (24)
- 永雏喵喵子 (41)
- 似雲非雪 (29)
- 蒼井葵 (18)
- 兴趣使然的瑟琴写手 (37)
- 真田安房守昌幸 (42)
- 李轩 (28)
- 2334496 (17)
- 爱吃肉的龙仆 (11)
- C小皮 (44)
- 咚咚噹 (50)
- 清明无蝶 (28)
- 學生校園 (22)
- 时煌.艾德斯特 (17)
- motaee (10)
- Dr.玲珑#无暇接稿 (21)
- メディル#一生懸命頑張れる (44)
- 芊煌 (40)
- 竹子 (8)
- kof_boss (16)
- 触手君(接稿ing) (33)
- 迷失の御坂妹#接受约稿中 (32)
- BobAlice (17)
- 叁叁 (42)
- (九)笔下花office (29)
- 桥鸢 (40)
- AntimonyPD (11)
- 化鼠斯奎拉 (34)
- 蝶恋花 (32)
- 泡泡空 (26)
- 桐菲 (26)
- 露米雅 (37)
- hhkdesu (23)
- 清水杰 (7)
- 火控女孩上反稳像 (42)
- 奈良良柴犬 (23)
- 凉尾丶酒月 (17)
- Mogician (20)
- 安生君 (7)
- cocoLSP (15)
- hu (27)
- 經驗故事 (47)
- 正义的催眠 (48)
- 墨玉魂 (25)
- 甜菜小毛驴 (36)
- 阿熊熊 (48)
- 小轩 (18)
- 逆行人潮 (35)
- npwarship (10)
- 唐尼瑞姆|唐门 (8)
- 虎鲨阿奎尔AQUA (22)
- 电灯泡 (17)
- 四 (32)
- 我是小白 (25)
- HWJ (31)
- 篱下活 (45)
- 风铃鸟 暂停接稿中 (10)
- 玄华奏章 (18)
- 旧日 (32)
- 一般路过的读者 (40)
- 一个大绅士 (22)
- Nero.Zadkiell (23)
- 似情 (17)
- 御野由依 (27)
- Dr埃德加 (16)
- 沙漏的爱 (50)
- 月淋丶 (22)
- U酱 (45)
- 瞳梦与观察者 (43)
- 清风乱域(接稿中) (26)
- Ahsy (9)
- 質Shitsuten (49)
- 月华术士·青锋社 (40)
- RIN(鸽子限定版) (13)
- anjisuan99 (38)
- Jarrett (22)
- 墨尘 (45)
- cplast (14)
- 极光剑灵 (10)
- Dove Wennie (49)
- 少女處刑者 (45)
- 坐花载月 (23)
- Yui (33)
- casterds (32)
- 星屑闪光 (29)
- 夜艾 (41)
- 原星夏Etoile (16)
- 时歌(开放约稿) (15)
- pathfinder#大业难成 (13)
- 神隐于世 (46)
- 摸鱼の子规枝上 (29)
- 这个鸽子为什么这么大 (9)
- 云渐 (26)
- 太上剑帝宏天 (12)
- エイツ (15)
- 兰兰小魔王 (23)
- 上善 (30)
- Snow (22)
- 可燃洋芋 (11)
- 摩訶不思議 (26)
- sakura (38)
- 工口爱好者 (7)
- 白银三十六 (37)
- 顾小茗 (50)
- 愚生狐 (26)
- 风铃 (8)
- 龗龘三龍 (12)
- 一夏 (28)
- 枪手 (29)
- 吞噬者虫潮 (36)
- 卡兹戴尔的说书人 (49)
- じょじゅ (41)
- 斯兹卡 (36)
- 念凉 (22)
- 正经琉璃 (7)
- 彼方悠夜 (25)
- 青茶 (28)
- AKMAYA007 (42)
- llyyxx480 (47)
- 谢尔 (32)
- 焉火 (29)
- 时光——Saber (10)
- 安怀烈先 (14)
- 呆毛呆毛呆 (7)
- 一般路过所长 (11)
- 极致梦幻 (43)
- 中心常务 (41)
- 麦尔德 (45)
- dragonye (39)
- 时光(暂不接稿) (8)
- 允依辰 (45)
- DDDDDDD (39)
- 玄幻仙俠 (12)
- 酸甜小豆梓 (29)
- 后悔的神官 (48)
- 蓬莱山雪纸 (7)
- miracle-me (26)
- 碧水妖君 (50)
- Ye Yi (9)
- 新闻老潘 (49)
- 月见 (35)
- 我不叫封神 (19)
- GODLeTTeRじゅんじょう (50)
- Rt (29)
- MetriKo_冰块 (23)
- 哈德曼的野望 (50)
- 绅士稻草人 (19)
- ArgusCailloisty (38)
- 白露团月哲 (47)
- ZH-29 (40)
- 曾几何时的绅士 (17)
- ロータス・イーター (19)
- 夏岚听雨 (8)
- LoveHANA (34)
- 刹那雪 (10)
- 白喵喵 (48)
- 爱写小说的二亚姐姐 (16)
- 武帝熊 (16)
- nito (23)
- Naruko (14)
- DEER1216 (43)
- 天珑 (49)
- 七喵 (19)
- 最纯洁的琥珀 (22)
- 狩猎者 (34)
- 污鴉,摸魚總大將 (11)
- 嘟嘟嘟嘟 (22)
- 污鴉,摸魚總大將 (25)
- 叶茗(暂不接稿) (26)
- 梅川伊芙 (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