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被厚重的窗帘滤去大半，只留下一道狭长的光带，斜斜地切割了房间，将灰尘的悬浮轨迹照得一清二楚。空气里弥漫着红茶微甜的香气和某种不知名的、属于这个房间的陈旧气息。
我坐在单人沙发里，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手肘压在膝盖上，十指紧紧地绞在一起。对面的长沙发上，七濑正端着印有小猫图案的马克杯，杯中的红茶水面随着她轻微的晃动而摇曳。
她垂着眼帘，吹了吹蒸腾的热气，然后小口地抿了一下。
“所以，雄介君把我叫来，就是为了让我看你表演手指出汗吗？”

“别取笑我了，七濑。这对我来说，大概和拆除炸弹选红线还是蓝线一样重要。”
“哦？那看来剪错线的后果很严重呢。会让世界毁灭吗？”
“世界会不会毁灭我不知道，但我的世界可能会。”
我说完，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房间角落那个不成比例的巨大衣柜。那是个老式的木质衣柜，深棕色，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看上去比房间里任何一件家具都要沉重、都要突兀。阳光的光带正好擦过它的边缘，没有照亮它，反而让它的阴影显得更加深邃。
七濑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然后又把视线移回我脸上。她的嘴角依然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那个衣柜，从我第一次来就觉得很奇怪了。”
“嗯。”
“比一般的双人衣柜还要大上一圈，款式也和房间里其他东西格格不入。不知道的人，会以为里面藏了具尸体吧。”
“……差不多。”
我深吸了一口气，肺部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吸进的空气冰冷而稀薄。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肋骨后面沉重地撞击着，每一次跳动都让我的太阳穴跟着抽动一下。最终，我还是站了起来，走向那个衣柜，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我的手放在冰凉的黄铜把手上，感受着金属的纹路硌着掌心。

“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会有点……超出常识。希望你别立刻报警。我……喜欢穿上那个。”
我没有回头看她，只是用拇指摩挲着把手。
“‘那个’？”
七濑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带着一点纯粹的疑问。
我拉开了沉重的柜门。
没有吱呀作响的恐怖片音效，只有木头与滑轨摩擦发出的、沉闷的“嗡”声。柜门向两侧滑开，露出了里面的光景。
衣柜内部被改造过。没有挂衣服的横杆，也没有分层的隔板。正中央，一具通体包裹着光滑肉色胶衣的“身体”被特制的支架悬挂着，像一件等待穿戴的潜水服。那件胶衣完美地模拟了女性的身体曲线，胸部饱满，腰肢纤细。在它的旁边，一个巨大的人偶头颅被安置在天鹅绒的底座上，有着一双夸张的紫色动漫眼瞳和粉色的长发，表情是永恒的、略带无辜的微笑。
这就是我的秘密。荒唐的，不可告人的，藏在日常之下的另一个我。
我能听到身后七濑放下茶杯的声音，杯底与木质茶几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嗒”。我转过身，看到她站了起来，走到我身边，好奇地探头看向衣柜内部。她的脸上没有厌恶，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嘲笑。只有一种像是鉴赏艺术品般的专注。

她伸出手指，非常小心地、隔着一小段距离，描摹了一下那个巨大头壳的轮廓。
“很漂亮的发型。是《星尘魔法使莉莉卡》里的女主角，对吧？我记得她叫‘露娜’。”

“你连这个都知道啊……那，要看看她‘活过来’的样子吗？”
七濑收回手，侧过头看着我，点了点头。她的眼神很清澈，像是在说“请开始你的表演”。
于是我开始了。
我先是小心翼翼地取下那件肉色的紧身胶衣，它入手的感觉很奇特，冰凉、光滑，又带着一种诡异的韧性。我脱下自己的T恤和长裤，将这层“皮肤”套在身上。胶衣非常紧，我必须费力地将自己的四肢一点点塞进去，冰凉的触感紧贴着我的皮肤，逐渐被我的体温捂热。穿戴过程很繁琐，拉链从后背一直延伸到后脑，当我将它完全拉上时，我感觉自己被包裹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茧里。
接着是那双手套和脚套，它们与主体衣无缝连接，让我自己的皮肤完全消失。我看着镜子里那个拥有着女性身体曲线的怪异人形，然后，拿起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部分——头壳。
头壳内部是复杂的固定结构和观察窗。我深吸一口气，将它戴在了头上。
视野瞬间变得狭窄，只能通过眼前两个不起眼的小孔观察外界。耳朵被完全覆盖，只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和外界被过滤得有些失真的、模糊的声音。
我变成了“露娜”。
我笨拙地转过身，面对着七濑。我能从窥孔里看到她放大的脸。她没有后退，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就像在欣赏一座刚刚完工的雕塑。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撼，那种震撼不是对怪物的恐惧，而更像是一个物理学家亲眼看到了理论中才存在的现象，一种混杂着惊异、赞叹和深沉思索的复杂情绪。
良久，她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没有失望，反而带着一丝……释然。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我戴着头壳的脸颊，或者说，是“露娜”的脸颊。那冰冷坚硬的玻璃钢材质，和她温暖的指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原来是这样啊。”
她的声音穿过厚重的头壳，闷闷地传到我的耳朵里。
“公平起见，我也应该让你看看我的秘密才对。”

“雄介君，你听说过那种……把人皮当成Kigurumi来穿的‘角色’吗？”
我透过那两个小小的窥孔，困惑地看着她。我无法做出表情，只能僵硬地站着。
七濑笑了笑，那笑容和往常一样，但此刻在我看来，却多了一层无法理解的深意。她抬起自己的左手，用右手食指和大拇指，轻轻捏住了自己手腕内侧的皮肤。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我连呼吸都停止的动作。
她像是脱下一只戴得太久的手套一样，将那块皮肤，连带着下面薄薄的脂肪和肌肉纹理，向上轻轻一拉。
没有血，没有伤口。
被她拉起的“皮肤”边缘，露出了里面的东西——那不是血肉和骨骼，而是一种和我的“露娜”头壳材质相似的、光滑的、带着珍珠光泽的白色合成材料。皮肤与那层白色材质的接缝处，无比平整，就像一件做工精良的道具。
“你看，”
七濑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小小的、顽皮的炫耀。
“我的这件‘人皮’，保养起来可比你的那件麻烦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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