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聪|日复一日

【那些刻在心底的感情，其实就在平淡的日复一日中，粲然一现。】

*已交往同居。
*4823

聪实推开门，抬眼望去，发现整个屋子都沐浴在橘色的日光里。手上的公文包砰地一声落地，一时间纸片纷飞，制造出不大不小的声响。远方的电车呼啸而过，摇晃的车轮轧过轨道，传来规则的吱呀、吱呀的声音，楼下传来孩子放学的嬉戏声，厨房里飘来锅铲翻动，热油哗动的滋滋声，一股火辣的香气窜至鼻尖，眼前的一切既真实，又如梦似幻，直到爱人的一声召唤，蓦然将他从地狱拽回了人间。

桔红色的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投向东京无数个公寓里的其中一所。

此时，墙上的时钟指针划至下午六点。

“怎么了？聪实君。”狂儿抬手，在聪实眼前晃悠了几下，聪实这才注意到狂儿身上穿了一条粉色带蕾丝花边的围裙，“你这穿的是什么？超市店员忽悠你买的吗？”

“买洗碗手套时附赠的啦。我也很奇怪，怎么会有买手套赠送围裙的呢？”

“根本就是买围裙送手套吧！”聪实白了狂儿一眼，这才回过神来，将地上散落的文件捡起，一一整理好后收在公文包里，随后脱掉皮鞋，用力地扯开系得过分严实的领带，结果怎么扯都扯不掉。他默默地对着狂儿扬起了脖子，狂儿到底是深耕多年的社畜，三两下就把领带解下来了。狂儿将领带卷成一团，打破了此时的沉默：“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按道理，聪实应该是傍晚七点到七点半到家。平日里，聪实总是踩着星星的脚步回家，有时实在是太累，就会从便利店买一两罐啤酒，嘴上念叨着“狂儿哥一罐，我一罐”，但往往是一人独吞两罐，坐在地上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靠在狂儿的怀里，脸上泛着红晕，絮絮叨叨地吐槽工作上遇到的人和事。有时按点下班，则欢快地直接冲回家，脱了鞋就扑向狂儿怀里，深深地吸一口气，美名其曰：充电。

然而今天，实在是不同寻常。就在狂儿听见家门砰地一声响，聪实却迟迟没有动静的时候，他便了然于胸，肯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然而让他始料未及的是，聪实整个人都摇摇晃晃的，像无数张纷飞的纸片中的一张，思绪不知去向了哪个地方。

“你还记得我的大学同学玛娜吗？”聪实坐在玄关的门槛上，双手抱膝，低低的声音泄漏了几分不安。

“记得啊。当初还是靠她，聪实君才会意识到自己的心意吧？”狂儿也坐了下来，目光落在聪实的身上。

几年前，当他们还处在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中，一度摇摇欲坠、难以维系的时候，是玛娜的一句话，几乎起到了力挽狂澜的作用，让他们不至于走散，就此相忘于江湖。直到尘埃落定，他们得以倾诉衷肠，狂儿这才知道在聪实的人生里，玛娜是多么重要的一个存在。

“毕竟有很多话不能跟同龄的男生说嘛。”聪实说，“丸山也是，森田也是，都是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啊……”

“今天下午我和律所的前辈从法庭出来，前辈就让我下班了。我在路边的一个咖啡店碰见了玛娜。当时差点认不出她，变化太大了。”

“你们不是才刚毕业没多久嘛？一年还是两年来着。”狂儿说，“她现在在做什么？”

聪实抓了一把头发，叹了一口气说：“她最近在画画。我今天看见她一边画一边掉眼泪。我站在一边，看了好一阵，确认那就是玛娜才和她搭话。听了她的遭遇，真的，简直了。怎么能有这样的人！”

“发生了什么事？”狂儿看着聪实如此巨大的情绪波动，更是摸不着头脑了。一般情况下，聪实总是平静而内敛，很少有剧烈的情绪出现在他的脸上。然而今天的聪实，和平时很不一样。

“玛娜三年前交了一个男朋友，叫山田还是岛田来着？她带给我和丸山见过。当时觉得人还不错嘛，又温柔又细心，在朋友面前对玛娜关怀备至的，有些地方做的比狂儿还到位……”

“真的能有人做的比我还到位？”狂儿蹙眉道。凭他多年的小白脸经验来看，应该很少有人能真的拉下脸来事无巨细地“讨好”对方吧？特别是不以吃软饭为生的话。

“你都不知道夸张到什么程度。明明吃的是没有刺的鲑鱼，却要一点点用筷子给玛娜挑刺哎？只是吃个饭而已，那人什么都想着玛娜，递个纸巾啦，饮料杯子里插吸管啦，告诉玛娜鱼的哪块肉比较好吃，然后就挑出最好吃的地方给玛娜……你能做到这个？”聪实将问题抛给狂儿，狂儿目光移向别处，反正这事他做不到。

“你以前当小白脸的时候，干过这事吗？”聪实意有所指地问。

“没有。”狂儿拨浪鼓似的摇头，“一般人都干不出来吧？如果真想和对方长久地在一起的话。”

狂儿突然想起，那些年如果他把小白脸的手段用在聪实身上，那他们早就肆无忌惮地牵手、拥抱、亲吻、睡在一起，哪天任何一方觉得不对劲的时候，就冷暴力逼迫对方分手，然后拜拜走人，不带走一丝云彩。但他根本不想那样做。聪实是不一样的。聪实是天使。来自那纯白无垢的应许之地。他的真挚，他的勇敢，他的过分的认真，是不能被一双染满尘垢的手玷污的。

根本不是玩玩而已。

当少年捧上一颗赤诚的心，他也只能以真心相对。

于是只能不断地隐忍、克制，等待少年在某个时空中恍然大悟，意识到：原来这是爱情。

狂儿望向一旁的聪实。他已从少年长成了青年。在岁月的洗礼下，显得愈发沉静、笃定。记得聪实说过，律所里没有一个人认为他是单身汉，因为他整个人散发出已婚人士的气息，哪怕他的左手无名指上从来没有戒指的痕迹。

狂儿曾经想过，要在某一次逛街购物的时候，给两人买一对戒指。然而就在抬脚走向某个珠宝店的时候，被聪实一把拉住。聪实说，太贵了，我还买不起。狂儿说，我买。聪实说，那不行。求婚都是我向你求的，戒指也必须我买。等我攒钱吧。于是这事就不了了之了。再后来，两人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再提到戒指的时候，都不约而同地认为：买一块上好的和牛，比买一对戒指划算多了。

“狂儿，你在听吗？”聪实捏了捏狂儿的手。

一瞬间的痛让狂儿回过神来，他说：“只是想起了我们的往事。要是想和对方长久在一起的话，根本不会在朋友面前表现自己是多么爱对方的吧？”

“是啊，那多奇怪啊。就跟‘我发誓，我会永远爱你一样’。”聪实说。

“不过那时候他们挺稳定的，慢慢开始谈婚论嫁了。玛娜也很期待结婚后的生活。没想到一年前玛娜生病了，你还记得吧？”

“记得啊。当时我们还一起去看她对吧？”狂儿抬眉道。他清晰地记得，那是玛娜做手术前的一个星期，聪实念叨着要去看玛娜，于是两人一起去超市买水果。病房里，玛娜尽管脸色苍白，笑起来却还是幸福的，她说男朋友只要有空，就一定会来医院看她。为了这个，工作上的饭局能推的都推了。

“玛娜做完手术后，情况不太好。据说是有生命危险呢。当时朋友们谁都不知道，只有她父母陪着。那个时候，玛娜父母向她男朋友提出了分手。”聪实淡淡地说道，“玛娜父母人真的很好，说女儿身体不好，怕耽误了对方。”

“然后呢？”

“然后玛娜男朋友真的和她分手了。”聪实抬眼，对上狂儿的视线，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某些隐秘的情绪蓦地化开了。

“聪实君，你是害怕……万一遇到这样的事，我会对你放手吗？”狂儿乌黑的眼眸下，是深海般的平静，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我不害怕。”聪实摇摇头，说。

“在这方面，你总是笃定得让人害怕。”狂儿不自禁笑了。聪实总是在他始料未及的地方，坚定异常。

“毕竟，你是我千辛万苦才追到手的。”聪实唇边勾起一抹笑意。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狂儿对自己的感情，从十几岁开始，到现在二十几岁。那些刻在心底的感情，其实就在平淡的日复一日中，粲然一现。或是心意隐晦时，轻轻碰触的脚尖；或是刻意的言语之下，递给他带有手腕温度的昂贵手表；或是不知从何表达，排队买来的20个551家肉包和2个陆郎叔叔的蛋糕；而更是年长二十多岁的狂儿，在历经人与人的相遇与走散后，不肯轻易许下什么承诺，却郑重地给自己一个平淡而真实的诺言。

“我只是难过。玛娜所遇非人，却向对方托付了自己全部的真心。明明那人不想承担责任，不想陪她走过人生的风风雨雨，她却还在为对方找借口……”聪实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望向一旁的狂儿，虽然他的眼角长出了细纹，头上也已经滋出了白发，但眼神依旧明亮，坦荡的纯真。

“如果是真爱的话，怎么样都不会放手的吧。”狂儿轻声道，抬手将聪实揽进自己怀里。聪实抬头嗅了嗅，闻到熟悉的檀香木香水味、淡淡的烟草味，好像还有麻婆豆腐的味道？

“你做麻婆豆腐了？”聪实问。

“是啊。再在这里坐下去，菜就凉了。”狂儿说。

“走，吃饭去！我要吃一大碗米饭。”聪实眼睛一亮，刚想起身却又被对方拉回怀里，那是始料未及的一个吻，轻柔、缱绻、又深沉，正如两人心中彼此相知，却又不必道破的情意。

“一起吃饭吧。”

狂儿拉起聪实的手，两人的身影消失在玄关里。夕阳渐渐偏移了方向，橘红色的光芒落在墙上的时钟上，此时指向下午六点二十。整个屋子被阳光笼罩，犹如一个透明的温室，孕育着两人心中的草苗。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就在这日复一日，潜滋暗长。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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