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间，暖气让不大的空间显得闷热。我开了点窗户缝，冷空气钻进来，带着雪的清新味道。倒了两杯热水，一杯放在她面前，一杯自己捧着，在沙发上坐下。

小雪也坐回椅子上，双手捧着杯子，低头看着水面上的热气袅袅上升。

是时候说了。

我清了清嗓子：“小雪，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

她立刻抬起眼看向我，手指微微收紧，抓住了睡衣的袖口。那是一种下意识的防御姿态，像是准备好了接受不好的消息。

我心里一紧，尽量让语气平和，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学校的宿舍……不能一直住下去。你是女生，这里是男生宿舍，被发现了对双方都很麻烦。宿管阿姨昨天是特殊情况才通融的，但不可能一直这样。”

她点点头，眼神黯淡下去。

我继续说：“我打算在校外租一个房子。离学校不远，走路十几分钟，但会清净很多，也不会有人来查。我可以办走读手续搬过去。如果你愿意……”我停顿了一下，观察她的反应，“你可以暂时住在那儿。至少住到你成年，或者到你觉得自己可以安全地去其他地方为止。”

说完这些话，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暖气片的水流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小雪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袖口，指节发白。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拉得很长。

终于，她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但我听清楚了：

“……好。”

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半。另一半还悬着，因为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还有更多实际问题要解决。但至少，她同意了。

“那我明天就去找房子，和房东谈。”我说，语气尽量平稳，“今晚是我们住在这里的最后一晚。”

她又点了点头。

事情似乎就这样定了下来。空气里的紧张感缓和了些许，但一种新的、共同面对未知的茫然又弥漫开来。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各自捧着水杯，看着水汽上升，消散。

我的目光落在她搁在膝盖上的手上。手指细长，但指甲很长，边缘有些毛糙，指甲缝里能看到黑乎乎的泥垢，是之前流浪时留下的，洗不干净。

“你的指甲很长了。”我说，“我帮你剪一下吧？我有指甲剪。”

她似乎愣了一下，把手往回缩了缩，藏在袖子里。但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慢慢伸了出来，放在我递过去的一张草稿纸上。

我从抽屉里找出指甲剪，拉过椅子坐在她对面。握住她手指的瞬间，能感觉到她僵硬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

她的手很冰。比我的手还要冰，尽管我已经在室内待了这么久。皮肤粗糙，掌心有薄薄的茧，完全不像一个十六岁女孩应有的手。指甲缝里不仅仅是泥土，还有细微的、洗不掉的黑渍，像是长期接触脏东西留下的。有些指甲边缘冻得开裂了，露出下面嫩红的肉，看着就疼。

我低下头，小心地捏住她的指尖开始修剪。动作很轻，避开那些开裂的地方。剪下来的指甲落在草稿纸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凑近了才看得更清楚。左手手心靠近腕部的地方，有一块圆形的、颜色比周围皮肤浅的疤痕，大概有硬币大小，边缘并不规则，表面微微凹凸不平。

我的动作顿住了。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手指猛地一颤，想要抽回去。

“……是烟头烫的。”她说。

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但那只试图抽回的手，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她的惊惶。

一股寒意从我的脊背窜上来，混合着剧烈的、无处发泄的心疼。我不敢细想是什么样的情境，会在一个孩子的手心里留下这样的疤痕。怕自己的表情会惊吓到她，我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嗯。”

强迫自己继续手上的动作。剪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指甲都修圆，把边缘的毛刺磨平。全部剪完后，那些伤痕更加刺眼——不只是手心的烫伤，还有手指上细小的裂口，手背上淡淡的、快要消退的淤青。

我放下指甲剪，起身从抽屉里翻找。记得有一管之前跑步扭伤时买的药膏，说明书上说对皮肤皲裂和轻微烫伤也有修复作用。找了出来，挤一点在指尖。

“这个药膏可能有点用。”我说，尽量让声音平稳，“手张开一点好吗？”

她犹豫着，慢慢摊开了手心。

那块浅色的疤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圆形，边缘不规则，表面有细微的凹凸。我屏住呼吸，用指尖将冰凉的药膏轻轻涂在上面，然后缓缓晕开。动作很轻，生怕弄疼她。

涂完手心，又在她指甲周围开裂的皮肤上也薄薄抹了一层。她的皮肤很干，药膏吸收得很快。

整个过程她一直很安静，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在我碰到她手心疤痕时，她的眼皮轻微地跳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涂好药，我收回手：“好了。这几天别碰太多水。”

“谢谢。”她低声说，把手收了回去，蜷缩在睡衣宽大的袖子里。

夜色渐深。

最后一晚似乎和前一晚没有什么不同。我依旧把床铺整理好让她睡，自己抱了被子和枕头准备去沙发上蜷着。关灯前，像往常一样说了句“晚安”。

“晚安。”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很轻。

灯灭了，黑暗瞬间笼罩。熟悉的宿舍却因为即将到来的离别和崭新的、模糊的未知，而显得有些不真实。沙发很短，我的腿需要曲起来，并不舒服，但我已经习惯了。

闭着眼睛，努力让自己入睡。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找房子、见房东、办手续、搬家……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一个个待办事项。意识渐渐模糊，快要沉入睡眠边缘的时候，一种奇怪的感觉攫住了我。

不是声音，也不是气息的变化。而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很安静。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人的呼吸声——她的呼吸轻而平缓，我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可那道目光，如有实质，落在我的脸上。

我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适应了黑暗后，能依稀借着窗外远处路灯透进来的微光，看清房间大致的轮廓。我的视线下意识地转向床的方向。

她就躺在那里。侧身面对着我这边，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张小脸和散在枕上的黑发。她没有睡着，眼睛是睁开的，在黑暗里映着一点极其微弱的窗外光，正静静地望着我。

没有表情，没有动作，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那样看着，目光穿透黑暗的距离，定格在我身上。

那目光里有什么？探究？依赖？恐惧？还是仅仅在确认，这个愿意收留她的人是否真实存在？

我一时也忘了反应，就这样在黑暗里回望过去。

时间像是凝固了。几秒钟，或者更久。

似乎是我的回望惊动了她。她长长的睫毛轻轻扇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转过头，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只留下一个安静的、背光的轮廓。

仿佛刚才那寂静的凝视，只是我半梦半醒间的错觉。

但我知道那不是错觉。

我重新在沙发上躺好，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很久都没有再闭上眼睛。心脏在胸腔里平稳而沉重地跳动着。沙发依旧短窄硌人，窗外的寒风依旧在缝隙里呜咽，但有些什么东西，就在这个平常的分别前夜的黑暗里，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将两个孤独漂浮的灵魂，轻轻地、暂时地系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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