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屋外雨一直下个不停，不时听见树木被洪水冲毁断裂的声音，这天气里，鲜少有人出没，烛火下，尽是些昏昏沉沉，似睡非睡的身影。几乎没人注意到门被缓缓拉开，除了角落中一少年，在门被拉开的同时，悄悄从刀鞘中推出了刀。

门口的人影抖了抖蓑衣上的水，摘下斗笠四下扫视了一眼，却见角落中的一点寒光，如雪般藏在某人的衣袖后。正此时，一阵风自背后涌入屋中，后颈冰凉的同时，手却如电似的握住腰间的刀柄。烛火瞬灭，却再无声响，直到驿站老板的哈欠声响起，并重新点燃蜡烛，忽明忽暗间，又听到两声刀收鞘的声响。

门口的人向里走了几步说道“老板，可有余屋，今日雨大，想留宿一晚。”

这种天气留宿是必然的，坐地起价是免不了的，可驿站老板借着烛火打量了一番，竟脸色一变，挤压出勉强的笑容道“有的，有的，大人为官家做事，小店不收钱。”目光落在那人胸口衣服上的家纹上。

“多谢老板，但我今日并非公事，营生不易，这点钱我还是要给的。”边说边将一枚小判金放在地上，寻了个地方坐下来，正是那少年的对角。

烛火摇曳，映得那人侧脸轮廓分明，雨水顺着他鬓角滑落，在下颌处汇聚、滴落。这时众人才看清这人竟是关东近年来最盛名的剑士，14岁破己击破多个道场的新阴流之鬼——百泽幸雄。

众人纷纷围坐上前，想一睹这位剑鬼的尊容，百泽只是默不作声地透过人群看着对面的少年，在看清人之前，他已经看清了对方的剑，正是自己这把剑的同刃之剑——念切。

角落的少年，似乎感到了对方眼神中的力量，那种似乎要穿透自己的力量，自己被钉在了墙上动弹不得，而他也确实听见了那个名字，听见了剑鬼的名字。这个从九州一路走来都能听到的名字。

少年试着起身，却发觉百泽还在盯着自己，或者说这不是人与人之间的凝视，是剑本身的，剑在鞘中不安的颤动，在等一个契机，一个真正的契机，但他很清楚并不是现在。

于是自顾自地推开门，迎着大雨向山里走去。没人注意到他的离开，除了百泽，看着门外的雨，若有所思，在众人的目光中跟了上去。

少年被大雨淹没，远看像块人形的石头，在身后留下一串脚印，又很快就雨水覆盖，连老天也在为其掩盖踪迹，可那种按捺不住的情绪，自剑中不断渗入皮肤，比雨水的冰凉更甚，这种刺骨直至大脑，并最终化为剑鬼两个字。

“剑鬼，剑鬼。”少年咀嚼着着两个字，这是个好名声，闻者或惊或畏或敬，剑化为鬼，鬼变成剑。可剑本身并无区别，自己手上的意斩，与百泽的斩念在五十年前，本就是一把。这是少年的师范，告诉他的。在能听到海浪的崖壁旁，他接过了这把剑，接过了师范对江户的幻梦，接过了耸入云的天守，接过了太鼓的声响，接过了关东的雪，和“剑傀”的称号，一路向西，斩杀无数，直至这此名再次被人提及，宛如一个旧梦重提。

山间不见人影，不见飞鸟，唯一在动之物除了雨水之外，就是奔流的利根川，少年望着眼前这条怒吼的白龙，竟直接跳了下去，虽山间河水不宽，却更是激烈，少年本想过河，却更像与河水本身搏斗。

不远处的百泽，看着这一幕，并不感疑惑，反而更是笃定猜想，不惜己命之人，亦可使出之剑，这是“剑傀”的路子。那此人必是幕府通缉之人，自九州连斩八位剑豪之人，“剑傀”之子原田义隆。

百泽待原田走远，也跳入利根川中，可诡异则是，这条白龙竟不似刚才那般汹涌，百泽蹚水而过，如以身为舟般轻巧。若见此景，必言遇鬼，可此本就是“剑鬼”之道，鬼乃不生不灭之物，自谈不上死一说，因缘未尽也罢，恶果未消也罢，在此之前，鬼是不灭的，“剑鬼”便是这种不灭之人，其不信或不能灭，便不得灭之。不知是以鬼化剑，还是剑化为鬼。

“你是不灭的。”百泽的耳边又响起这句话，人又怎么会是不灭的？这种想法却又被打消，耳边继续响起“你是不灭的。”百泽想起自己第一次参加御前比武的时候。

对方是个比自己高两个头的人，他看见对方起刀自左下方提来，又瞥见脚下小花一朵，蹲下摘花，正好避开刃面，对方正欲接下劈之时，却右腕已伤，再握不住刀，百泽的刀划出血雾的半圆。血液喷撒在白沙地面上，百泽才发现，地面本无什么花。是自己或是剑，并未对这种比试动心，或是不灭的本质便是无心，便也随意而摘花，出剑，无花，收剑。

岸边不远处，原田也正看着百泽过河，他不明白，为什么此人没有一种决心，渡川而死的决心，搏杀而死的决心，无论是与水还是与人。傀也，人鬼，人亦是鬼，鬼亦是人，把自己当作亡者，将死而未死的亡者，便也不惧于死。原田身上伤口隐痛，却似某种召唤，撕开血肉正喷涌着。

自九州到关东，一个传说越来越离奇，说是一个砍不死的修罗，从炼狱归来，每有剑客欲讨伐之，先见其刃，后见其面，有时也可反应过来，接上几剑，可傀不曾避，攻势不停，人以扭曲之势，急风般掀翻对手，直至对方血肉模糊，人言，不见剑客使剑，只见是剑扯着人的躯体，诡异地扭动。

雨幕如无数细刃般斜切割过山谷，利根川的咆哮声盖过了所有心跳。原田义隆立在对岸湿黑的岩石上，水从衣襟、发梢、刀鞘一并倾泻而下，他没有拧干衣袖，也没有擦拭刀上水珠，只是静静等着那道身影从白龙中走出。

百泽幸雄踏上岸边的瞬间，河水仿佛忽然倦了，浪头低伏下去，像被无形之手抚平。他抖了抖蓑衣，水珠四散，却无一落在脚边三尺之内。两人相隔不过十步，雨声成了唯一的活物，在他们之间来回奔突。

二人相视无言，眼神间似有条线，在雨中颤动，可二人都不曾移开盯着对方眼珠的目光，双眼变作黑洞，吞噬着彼此的气息。几乎同时，剑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无水的弧，又很快被雨水填满，二人距离越来越近，此刻连雷鸣都变得安静。

两剑相碰，金属之间似乎焕发了某种生力，这碰撞之声竟是轰鸣而刺耳，只是那一刹那，由两剑相交的点开始，一股力量不断扩散，直至将二人都牢牢钉在原地。两剑相交之处，火花未现，却有无形的热浪自刃脊升腾，蒸得周遭雨丝扭曲。

原田义隆的腕骨隐隐作响，那股力道并非来自百泽的手，而是来自斩念本身，仿佛这把五十年前的旧剑，终于嗅到了同胞的血息，迫不及待要吞噬意斩的魂魄。

可在百泽那边，却感觉自己的胸口真被撕裂，剑气不断涌来，宛如千支恶鬼之手剥开修罗炼狱的缝隙，不断向自己涌来。

五十年前，同出一炉的双剑被一分为二，一名斩念，一名意斩，本是同一魂魄的镜像。斩念落入关东，承新阴流之名，百泽以此剑证道，剑中渐染“鬼性”——不灭、无心、随缘而生。

意斩则随原田一脉南下九州，师门以“剑傀”之法淬炼，视躯体为傀儡，视生死为虚妄，剑中浸透的是“将亡之念”，每一道伤疤、每一滴血都化作剑魂的养分，愈伤愈烈，愈死愈狂。原田以身为傀，早已将自身献祭给剑，挥斩以死明志，剑意之中带着一种决绝的重量——视己为死，故无惧死；视敌为生，故必杀之。

百泽本就是不死之人，或者说，在意中，并无死亡，故不得安宁，凡间之物不得碰之，阴间之物难以触之，现在这不生不死之间，与原田的向死未死之气，共为混沌。

二人僵持之际，利根川的咆哮骤然拔高，仿佛被这非人之争激怒。上游积蓄的洪峰终于挣脱山峦束缚，浑浊的巨浪如一头苏醒的太古凶兽，裹挟着断木与巨石轰然而下。剑气无形架起的“线”，在这天地之威前，骤然崩断。轰隆水声充斥天地，裹挟着泥沙巨木之势，奔腾而下，宛若的杂乱的太鼓之音，好似又能看见万千兵士，直将这渺小的二人完全冲垮。

可巨浪本身也有生与死，有起有灭，东方泛起鱼肚白时，一只野鹤停在漂浮于水中的枯木上，它落下时泛起的涟漪，被一只小舟给推散，搅动了水中的花瓣。

舟是寻常的渡船，窄而深，船身被岁月和河水浸成乌黑的颜色。船童慢悠悠的撑着杆，哼起了附近的村野小调。这声音，慢慢流入原田的耳朵。

原田睁开眼睛，能瞥见船仓口，透来的光亮，他试着活动了手指，一阵阵的隐痛使其清醒，他本能地向边上摸索，却碰到了另外一双手，扭头看去竟然是百泽。

“你还活着，我也是。”百泽说道

“为什么？”原田问。

“因为见剑都不见了。”百泽说罢轻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为什么！”原田突然扯到百泽的衣领，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的歇斯底里，他又重复了几次这样的疑问，最近却变成了咆哮。

“是你自己想死，还是你觉得我不应该活在？”百泽按住他的手，拇指轻抚过原田虎口的茧子。

“明明只能有一个人站着，把那两把剑，放到一起，一切都会结束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和我都还在。”原田百般不解，这种不解，交织着对来路的苍白，原来所有的一切，都不过如此吗？剑的傀儡断了？它像是一支木偶一样散在地上。

剑没了，那些积攒的死意忽然没了去处，在体内左冲右突，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为什么我也在？”百泽低声重复，更像自问。他忆起巨浪吞噬他们的瞬间。冰冷、黑暗、沛然莫御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骨骼发出呻吟，气息被夺走。

这与人与剑都完全不同，百泽感到了恐惧——不是对有形之物的恐惧，而是对“不存在”本身的、最原始的惊悸。那是一种“生”的震颤，是他成为“剑鬼”以来，早已遗忘的属于“人”的知觉。在那混沌中，五指不由得松开。

几乎成为肢体的延伸、承载着“不灭”之念的剑，旋转着消失在浊流里。“所谓‘鬼’，不过是执念披上了最强的甲胄。”

百泽看了看自己的手，继续说道。“为什么被称为不灭之人？无非是他们如此希望罢了，这本就是一个虚妄，可却需要一个人来承担这一切的虚妄，在这虚妄中以至于连我自己都信了，现在想来，倒在我面前的人，其实只是死在这庞大的虚妄中了。”

船身轻轻一晃，靠上了岸边的青石台阶。船童收起竹篙，懒洋洋地说：“两位客官，到了。前头就是江户城了。”

百泽先起身，扶住摇晃的原田。两人踏上湿滑的石阶时，晨雾正从山谷深处升起，阳光穿透云层，落在他们肩上，像一层极薄的金粉。

百泽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朝着渐渐远去的船家喊，说忘了船钱，可那船家却早已消失在晨雾中。自己的手上紧鬼使神差的出现了六文钱，而原田的手上也是如此。

身后的城门俯瞰着二人，来来往往的人群将两个破旧的身影给淹没，正如两把剑，消失在利根川的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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