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后来被我们改了个名字。

我提议叫“宝库”，她嫌太俗；她提议叫“历史垃圾场”，我嫌太不尊重历史。最终，我们妥协为——“火焰室”。

“因为那是你‘火焰’的一部分，”我解释，“烧过的、照亮过的、毁掉过的、拯救过的——全都留下痕迹。”

“那你呢？”她问，“你在哪里？”

“在地面。”我笑，“在水里，在风里，在你每次想起的地方。”

她皱眉：“你又开始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诗意话。”

“没办法，我是人类。”我耸肩，“我们不够强大，只能靠这些把自己说得不那么可怜一点。”

她看着我，忽然靠过来，在我额头上点了一下。

“那就多说一点。”她低声说，“你每说一句，我就多记得你一分。”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们之间最急迫的不是接受彼此的不同，而是尽可能多地，为这段有限的共同时间，填满足够多、足够细碎的记忆。

那些记忆会一层层沉积，像地下室的宝藏一样，压在某条龙漫长生命时间线的某一段上，成为她不管飞多高、飞多远，都无法忽略的重量。

而我，作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类，没有什么更了不起的本事，可以在她的世界里留下痕迹——除了陪她整理宝藏、跟她吵架、和她在阳台看云、在厨房为一锅煮糊的汤争执要不要倒掉。

也许这就够了。

有时候，我会半夜醒来。

那种醒来很奇特，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声音轻轻拎出梦境。我睁开眼，屋里一片黑，只能模糊分辨出窗帘的轮廓和床边椅子的影子。

我会侧头，看见她。

她蜷缩在我旁边，呼吸平稳，脸埋在枕头里。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她的侧脸上，让那一点点金色在她睫毛下方若隐若现。

有一次，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

那一瞬间，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开来——像是触碰到了一座沉睡着的火山，外表温和，内部却翻涌着足以改变山河的力量。

我屏住呼吸，几乎本能地想要缩回手。

可最终，我只是悄悄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她没有醒，呼吸依然平稳。

我就在那样的黑暗里睁着眼睛，握着一条龙的手，想起我们初遇时的样子——那时的我以为，她只是一个有点奇怪、有点骄傲、有点温柔、有点难搞的女孩。

原来那时的我已经站在宝藏上面了，只是直到很久之后才把地板撬开，看见那地底下闪耀的一切。

也许这就是爱的一种形态——你以为自己得到的是一间普通房子，后来才发现它下面藏着一个巨大洞穴，里面有光，有火，有过去的罪与功，也有未来无法预测的风险。

你可以选择盖上板子，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好过你原本的生活。

也可以选择下去，站在那些闪得刺眼的东西面前，浑身发抖，却说：“我不确定，但我愿意试着习惯这光。”

我选了后者。

我不知道我们会走到哪一天，我不知道那一天来临时，她会不会站在某座无人知晓的高山上，望着一座城市的灯光，想起我的名字。

我只知道，此刻，我正握着她的手，她在我身边呼吸，我还可以在早上起来抱怨她的蛋煎得太老，她还可以在晚上嫌弃我洗碗不干净。

在这一刻，我跟一条化为人形的龙正处对象。

而我们，暂时都决定，不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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