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半岛渡口

渡口的雾比湖心更淡，但风更冷。
小舟靠岸时，船身轻轻撞上木桩，发出低沉的一声。绯谷弦一抬眼望去——眼前的地形让他短暂地停下了动作。

这里是一块形状独特的半岛。自南向北，地势渐高。

南面三分之二被绯玉湖环抱，湖水呈灰蓝色，边缘浅得像被削过；北面则被一片深密的森林吞没，起伏的树影层层叠起，像天然的屏障。若真有战事，这地形只需封住北线，就能将入侵者困在水与林之间。

绯谷默默记下这一切。
地形，是判断一个地方用途与危机的第一线索。

船工扶稳绯谷下船，绯谷问：“要来此地，有几条路？”
那人一边行礼一边轻声道：“大人，北门有兵卫把守，外界若要到佐仓府邸……只能从南边水路进入。”

换言之，这是一个被人为设计成易守难攻的领地。
而此刻，却因一个少年的死亡而向他微微开启。

山田重藏背着行囊跟上，小声道：“这样的地势……像是特意选来建城池的。”

绯谷没有回应，只继续向前走。
脚下是被岁月磨圆的鹅卵石，从渡口一路延伸，微微上坡。每走一步，雾就从石缝间散开一些，露出地形的更多细节。

船工挥篙，将渡船驶回。两人由那个家臣引路，领着绯谷穿过一段更陡的林坡，坡上点缀着山石，青草被湿气压得低伏，空气显得阴冷。

终于看到了岛上的人。
仆役和家臣行色匆匆，言语寥寥；脚步声在林径上显得过快，也过轻，像生怕惊动什么尚未平息的东西。
不知是否错觉，绯谷感觉整座岛上都笼着某种紧缩的、压迫性的气压。

再往前，地形陡然开阔。

佐仓家的府邸在眼前出现了。

※

府邸外墙高大，呈层叠结构，外庭与内庭彼此嵌套。两侧瞭望塔上，塔顶站着两名哨岗士卒，目光锐利。这样的警备，在一个学堂与贵族居住地附近，显得不成比例。

绯谷问：“岛上学馆何在？”
家臣道：“那便是大名为子弟设立的武樱馆。”

绯谷顺着方向看去。东面一处侧门，通往高地上的另一组独立建筑，也是外墙和哨塔环绕，经一条带檐长廊与府邸相连。屋檐线锐利，露出东南一角，像一柄被收鞘的刀。

武樱馆本应是教书育人的地方，却笼着一种不似学堂的肃杀。

※

穿过外庭的园林，绯谷被带入主宅会客厅。

屋内陈设素雅，榻榻米的边纹是佐仓家的家纹，壁上悬着墨迹深沉的山水。窗纸蒙着薄雾般的光，使整个房间看上去更静。静得像声音一旦落下，就会化成尘埃。

大名佐仓景光正端坐其上。

年近四十，穿着丧服，但羽织裁剪得笔挺。他面容刚毅，却带着明显的倦色。见到绯谷，他立刻起身，深深一礼：

“检非役远道而来，辛苦了。”

语气庄重、礼数周到、几近热情。
但在绯谷看来，这些都只是外壳。

真正的情绪，被压在过于稳定的声音下。
那是一种丧父者不会有，而丧子的父亲才特有的凌乱。

而在暗流之下，还有一道更深的东西。
绯谷注意到——佐仓景光的眼神偶尔闪过一丝不安。

“大夫人已哀痛过度，现卧于榻。萤……像是突发疾病。”
佐仓景光的声音略微发紧，“我等皆望尽快结案。萤的名声……不能留有误解。”

“暖所，是吗？”绯谷问。

佐仓景光微微抖了一下：“……是。”

这短暂的反应，比任何言词都更能说明问题。
绯谷确认了池田的判断——这起死亡事件绝不是简单的“疾病”。

他向前一步，语气平静：“请带我去暖所。”

佐仓景光怔了半瞬，挤出一个恭敬的点头：“我亲自引路。”

※

他们穿过内庭。

绯谷的靴底从碎石、木板、枯叶上依次踏过。内庭比外庭更静，树木被修剪得极整齐，但空气中却漂着违和的气味：
兰花的香味极盛，甜得近乎黏腻，却又被一丝淡淡的腐臭割裂。

山田悄悄看了绯谷一眼。
绯谷没有开口，却明显在嗅空气中的成分。

有时候，言辞会撒谎，而气味不会。
哪怕只是一丝腐败，也说明暖所里的“病死”远比他们说的复杂。

暖所位于府邸东面，介于外庭和内庭之间。名曰“金雾”，造价不菲，他早有耳闻。
四周围着半透明的霞麻纸，屋内透出的光昏黄如旧金。外层又以蒲帘遮光，水汽从缝隙中缓缓升出，像在呼吸。

走到暖所门前时，绯谷停下。

佐仓景光低声道：“……绯谷殿？”

绯谷没有回应，只是缓缓吸了一口气。
他在确认某种很微弱，却极关键的气味。

然后，他抬起眼。

那一瞬间，他隐约意识到——
这扇门后，不是“突发疾病”。
他即将走进的，是一场深埋在兰花香气底下的死亡。

他伸手，触到暖所的门框。

空气像在门的另一侧颤动。

他知道，真正的调查，此刻便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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