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岛的走廊里，明晃的灯光照亮罗德岛金属质感的走廊中。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中回荡着，向着唯一一间还亮着的会议室走去。
不时的欢笑和惊叹在说书人的讲述中穿插着，虽然故事屡次打断，但是说书人却并不恼，总是满脸微笑地停下来享受着听众的反馈。
门把手扭动的声音在说书人最后一句旁白后响起。严严实实包裹着自己的男人看着面前的类似蜥蜴一样的老者，有些无奈。
“巡林爷爷，你又在给他们讲故事啊”
“这不博士吗？给小辈讲点睡前小故事，可是老夫为数不多的乐趣”
面前的老者笑得和蔼，岁月并未在这位另类的存在上留下太多痕迹，他的鳞片依旧富有光泽，因为种族原因也没有多少皱纹，身上结实的肌肉并不输罗德岛上其他干员，只有几道已经无法回复的伤疤诉说着这个身体上积累的时光。
如果不是有所了解，或许很多人都会认为面前的蜥蜴年龄并不大，毕竟，很难在常人的认知中，很难在老者上看到如此精神又明亮的红色眼睛。
但是同时，所有人也都会第一面叫他爷爷。脖子上挂着老年人最喜欢的舒适围巾，仅仅是看一眼，就知道面料的讲究，仿佛自己脖子上也不由暖和起来
挺拔的身体总是做着绅士又优雅的举动，他随意的笑容和挥舞的手臂也总是停留在恰当好处，虽不似跳舞一样优雅，却有着独特的沉稳和从容。收到信号的听众也陆续退场，让出舞台。
当然一锤定音的是他的眼睛。顺着惨白的皮肤向上看，所有人都会被他猩红的的眼睛吸引，明明是血红色，却并不吓人，总是配合着微笑露出温柔的眼神。
常人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那么和面前的代号为巡林的男人对视上，就能感受到属于他的温暖。
冷静、鉴定、从容，面前的眼睛总是会坚定地看着在意的人或事，无论对上什么稀奇古怪的角色或者令人困扰的事，面前的眼睛也从未改变过。
他看过太多，他理解太多，他经历太多。即使只是眼睛，对视着也能轻松知道这个男人经历了多么精彩又漫长的一生。
“博士来晚了，今天的故事会已经结束了。不过博士可有空？可否陪老夫去吹吹风，老夫单独给你开个小灶。”
面前的男人露出有些调皮的笑容，像是和老友相聚游玩时突然想出好点子一样的。
我没有回答，只是和巡林并肩走着。不拒绝就是接受，虽然默不出声有一些无礼，但是巡林并不是很在意这点，或许也是因为这就是我们的相处模式。
甲板上是一块非常开阔的空地，平时一般是用来接受空运或者吊车运送的货物，因此没有任何障碍。
仰起头，便是陪伴了这个大地千万年的星空，微弱的光芒在夜空中留下为数不多的温暖和陪伴。夜晚的风并不刺人，无声的风带着恰好的温度和力度吹着二人的衣服。
面前的男人依靠着栏杆，注视着远方。偶尔，在巡逻疲惫的时候，自己也会走上甲板吹吹也风，就能撞见面前的男人如此刻一般安静。他总是一言不发地看着远方，仿佛在回忆，又仿佛在沉思，只是无论哪一种，都让他显得破碎又无助。
我很庆幸，我从未打断过面前男人的独处，每个人都有自我，也需要自我时间。我也很庆幸，今晚能离这个男人更近一点。
“啊，对了对了，故事。老夫都忘了”面前的男人露出歉意的笑容。
“不过老夫的故事，博士也都听了个七七八八了吧。今天我们换一个，博士听说过巴别图书馆吗”巡林用温柔的眼神看着面前神秘的男人。
是阿根廷著名作家博尔赫斯的那一篇对吧。我脑子里搜索着，不过没有出声扫兴。
“那就好，那老夫就开始讲咯”巡林用眼神露出一个太好了的笑容，开始讲述经过他改良的比较浅显易懂的版本。
“一个走头无路的可怜男人，寻求着传说中的宝藏。他的妻子换上了罕见的疾病，只有找到传说中记载一切的巴别图书馆，才能找到治愈妻子的方法。于是男人在世界徘徊，终于在沙漠晕倒的时候，心软的神伸出了手，将他带到一个室内。”
“‘可怜的人类啊，如此无知却又如此可爱。不妨让我来告诉你真相吧。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巴别图书馆，这里有不计其数的图书，每一本书的字数都完全相同，也许有一些书会是完全的乱码和意义不明，但是总会有一个对你来说意义非凡的图书，它也许记载着你的一生，它也许指向一个不为人知的宝藏，甚至告诉你治愈那罕见的疾病的方法。当然，记录不只有一种，肯定也有许多错误版本，不过我可以帮你一一验证排除。换句话说，这个图书馆即是宇宙，里面囊括了你们人类所有的思想、真理还有预言，你想得到和想不到的问题再不再未知，你能到到和不能得到的答案也将透明，只要你有足够的耐心。’面前的女神如此轻笑着‘这里是完全独立的时间，你可以找到答案再随时回到现实。那么可怜的人，你准备好开始了吗’”
“博士，如果是你，你会觉得这是真的吗？一个记载着一切的图书馆？”巡林笑了笑。
而我只是摇了摇头。
“不愧是博士。其实你听过这个故事对吧。”巡林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鳞片摩擦布料发出沙沙声。
“可惜那个男人并没有你这么冷静思考，他几乎是奋不顾身地将字面意义上的余生投入了进去。”
“老实说，老夫也不信，不过和博士你的理由不同。博士肯定是因为什么数学证明啊之类的东西对吧，老夫只是单纯觉得，自己的一生被明明白白写在纸上，那种人生轨迹被定死的感觉恶心死了”巡林露出一个轻松又无奈的叹气，缓和起有些严肃的气氛。
“不过，老夫最近总感觉，也许自己也逐渐变成讨厌的样子了。”巡林又叹了口气，望向远方。不是以长辈的抱怨，而是作为挚友倾诉着自己烦恼。
“老夫已经有一定年龄了，虽然身子骨还硬朗，不过老夫自己可知道，手脚没有年轻时候利索了。战场上拉弓有时候都会闪着腰，回来后还要半夜起来涂药。”
“活得越久，能干的事情就越少。老夫已经过了陪着博士上战场的时候了，只能留下来给新来的干员讲讲故事。运气好的话，还能享受博士带老夫重新感受一下战场”巡林笑得慈祥，只是眼里的落寞让人看到这样的笑容高兴不起来
“老夫，老夫的日子，也就这么定下来了。虽然安稳，但是却让人没有斗志了。每天做着同样的事，遇见着同样的人，同样的故事从老夫嘴里讲给同样的娃娃，晚上也一个人来到同样的甲板，思索着和昨天同样的烦恼。”
“老夫的故事，也许就到这里了。就像一本已经被读完的书，再怎么捣鼓，书上的内容也不会有变化；就像博士你偷偷玩的游戏一样,再怎么游玩，也不会有新的内容。老夫就像没有后续故事的人物，永远也跳不出游戏的角色，再也找不到新的意义。”
“这种前半生被定死，后半生也被定死的感觉，让老夫着实难受。如果老夫是那个男人，老夫都想放把火把那个图书馆烧了”
面前的男人如此叹着气，悲伤的眼中流露出外人未曾见过的烦恼，这是独属于他的烦恼。微小，无助，但对他而言又意义重大。
所以，面前的男人每晚都会在这里仰望星空，眺望远方，他想证明自己还有新故事，他想知道自己还能有新故事，并不是对目前生活的不满，而是对停滞不前的自己的不满。
如此沉重的烦恼，却能被语言轻飘飘地传递，仿佛会被夜风吹散，让天上的存在嗤笑。
我拍着巡林的背，那猩红色的眼睛即便是如此落寞与孤独，也是显得那么美丽，但是我不想，我想那双眼睛重新笑起来，像平时那样，温和又明亮。
我闷闷的声音通过面罩传出来，这夜空下的低语，希望能成为天上繁星一颗，照亮这位老人的迷茫。
生活永远会继续，无论明天是否会有改变，今晚至少能不再独自烦恼。我牵起巡林的手，指向天空，想必以前，他从未这样数着星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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