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收养协议书，签了后，Cucumis会被正式记在我母亲名下，和长崎家就没什么关系了。”

　　当若叶睦相当平静地递过文件时，长崎素世的眉毛微不可察地抖了下。她压住胸腔中滚动的郁忿，口气却脱不去质询：“什么意思？”

　　睦没有说话。对这个人发问完全是自取其辱——长崎素世捏紧掌心，多年前的回忆历历在目。她想起月之森的园圃，Omega那个时候就没再讨过她的欢心，素世觉得，睦至少没在给伴侣安全感方面努力。两人自然地走向分崩离析，长崎素世只会在很偶尔的梦境与其相遇，一分钟也没肖想过别的结局。总之，故事结束了，尘埃落定。过早地采撷只会得到畸形的榴实。可当她终于咽下略涩的青春期，那张字条却搅碎风云，将她引向注定多难的路径：成为若叶睦孩子的母亲。那个Omega明明是自顾自地生下她的孩子，十年音讯全无，却又把她从东京叫过来，蓄意一般把离别的句点补齐。

　　蓝海不无乏力地转向琥珀深处的秘密。小睦，那个时候和现在，你都在想什么呢？

　　但是与之相似的纯澈眼眸切断了素世的探寻。“签字，这样就不会给你添麻烦了吧。”女孩半拉着睦的手臂，替后者补充。她才长到素世的胸口，但已经习惯保护己所珍视。长崎素世看着她，没法不想起曾经的自己。

　　这的确是我的女儿。血缘的烙印在素世心底激起痛楚，无论怎么做，错误只是在下一辈人身上延续。她竭力克制情绪，假装冷淡又理性：“这可不是转移抚养关系这么简单的事情。”她沉下蓝瞳，眼光似不经意地扫过睦被孩子勾连的掌心：“到底是我的孩子，我是说……一个活人。”

　　这种形容注定要引起对方的愤怒。Alpha是对敌意很敏感的生物，但她居然有点享受这种憎恶：这说明她们并非全不在乎。依旧是过于明显的恶意，若叶睦只是静静地搂着女儿，十年前便惯于沉默的面孔了无涟漪。

　　“如果不愿意签字，Cucumis让你定期把抚养费汇过来，别的时候会尽量不麻烦你。”她低下头，语气平淡，仿佛无所得失。

　　完全被蔑视了。一来一回的攻守对决让长崎素世烦躁起来，胡乱地挑着毛病：“你到底给她取了什么奇怪的名字。”

　　“和你也没关系。”女孩子用同样冷酷的音调反击。

　　“我已经说过一遍，敬语——”

　　二人酝酿着喷薄不满时，若叶睦伸手抽回文件，微微擦过素世的掌心，冰凉的指尖苍白无比。“这些方案都不行……”

　　“那结婚吗？”她平静得好像还在校园里，问长崎素世下午茶更喜欢哪种点心。

　　正如预想的结局，那个Alpha蹙眉，沉默地回避问题。

　　果然还是第二种方案。睦静静地看着素世指尖的死皮，低头收拾文书。

　　“哼……”小女孩攥紧拳头，掌心的矩形物品微微闪光。

　　睦眨了眨眼睛：“Cucumis，还回去。”

　　“不要！”对方连忙把信用卡藏到身后，“这是抚养费！”

　　“十年，要算利息，按照银行利息和通、通……”

　　“通胀率。”素世冷声补充，“我都按10%来算，可以吗？”

　　Cucumis被数字搅得脑袋昏昏，还掰着指头时，睦稍微伸手，轻盈地抽回那张银行卡。

　　“小睦！”那孩子大声抗议。素世挑起眉毛，这是小朋友称呼Omega母亲的态度吗？

　　睦全然不在意，只是轻轻梳理着女儿与自己相似的长发。指尖绕到微卷的发尾时，她淡淡地垂了眼睑。

　　“得走法律程序。不会让素……长崎多付一点的。”

　　长崎素世深吸一口气，右手拇指用力，掀开了食指角落的死皮。血丝缕缕冒出。她把那点殷红压住，黏糊糊的液体在指甲盖上摩挲，留下淡粉的痕迹。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再深吸一口气，整个胸腔痉挛起伏，又好像空空如许。

　　食指还在流血。她挤压着伤口，毫无风度地把新血都抹在长裙下摆，才能勉强问出那句。

　　“你很急着和我划清界限吗？睦……若叶睦。”

　　素世觉得自己快气疯了。可事实证明，那双纯澈至极、十年如一的琥珀瞳仁，总能轻易搅动她的情绪。

　　没有。睦轻轻地摇头：“我会考虑Alpha方的意见。希望素世不要生气。”

　　如果我生气了呢？比起愤懑，先抵喉头的却是一腔悲伤。痛苦在指尖绵绵渗透，自血管回流，深深注入胸腔：她是不是从来没得到过若叶睦的真心？

　　时间倒退十年，Alpha回头，看见高中时代的自己——蜷在沙发上，一个个拨通可能知道Omega去向之人的电话号码。

　　同学、老师……一概不知。长崎素世恨极了这种身边人消失的把戏，把通话记录一条条删掉，笔记本上的名字也全被用力抹去。

　　可这样不行。那是若叶睦，那是她的……手机发烫，她捏着屏幕，打去若叶公馆的座机。

　　铃声在室内空响，时间将其囚禁。

　　她甚至又一次竭尽全力，跑到羽丘去问唯一可能知情的旧友。对面只是冷淡地看着她，唯一吐出口的不过是嘲弄的“啧”音。她几乎不愿意再回想这些事情。

　　到此为止。岁月往后推移，少女徘徊在若叶睦空了的课桌前，觉得被抛弃的不只是自己。

　　怨恨织就整个残存的青春期，又在大学的某个夜晚荡然离去。

　　长崎素世毕业、实习，进了母亲手底下做事，事情做得不差，又有裙带关系，十年内晋了好几级。无趣的大人，连她自己都要这么评价自己。

　　朋友们很好，偶尔也会联络彼此，这让素世的生活也不算太枯燥。至少还留着几段由往昔岁月凝结出的、延伸向未来的情谊……

　　只是心底依旧悬置某些中断的谜题。

　　明明只是随口提了句，就遭到了老友们的揶揄，料定她只是太看重自己。也许对方过得很好，并不用你担心——嗯，她也就假装苦涩地应下来，将那个Omega的名字藏在心底。

　　无需回忆。不用怀疑。只要接受这恶作剧般恼人的命运。

　　可当她很努力顺应、也终于终于习惯这种手足无措时，若叶睦却又出现在她的生命中。

　　她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怨怼这件事情。

　　Alpha禁不住伏在案上，舟车劳顿消蚀了她的神经，女儿的蓝眼睛里还要浮现质疑，疼痛全部攒聚在前额中心。更重要的是，那个Omega、那个自作主张在她的思春期刻下印迹的Omega……

　　伸手抚摸了她的发顶。

　　“今天太累了，素世。”

　　温柔的、好像能承受一切的声音。

　　“明天再想吧。”

　　“……嗯。”长崎素世听到自己发哑的声音。

　　若叶睦打开药箱，创可贴被轻放在素世手边。

　　血已经凝固了。长崎素世捻着创可贴，无法不感到一阵惊悚的警觉——

　　若叶睦一个人跑向未来去了。

　　可长崎素世依然驻足原地，从未前进。

　　*

　　那孩子是在雨夜出生的。叫声就像一只小猫。护士是这么说的。

　　可等Omega清醒过来时，却只能听见婴儿的哭喊。

　　森美奈美认定这是一个寄生物一样的孩子，并不愿意抱抱新生的孙女。

　　你也不是很被妈妈爱呢。弥漫消毒水气息的病房里，只有睦伸出手，轻轻碰“女儿”的脸。

　　婴儿的蓝膜正对着她，那不是笑容。但要说婴儿会伤心也太奇怪了，睦歪着脑袋，指尖轻戳那孩子的脸颊。那分明是一种沉默的……无助。

　　病房门口的母亲高声叫嚷着，用手机联系能收养的人家。是睦宁愿拿生命威胁，这件事才最终作罢。

　　为了惩罚女儿的叛逆，在小Omega出院后，森美奈美把她们丢到了京都的某间小房子——据说是这位演员成名前租住的地方。除了定期送来昂贵的抑制剂，诅咒女儿别再给自己惹麻烦外，森美奈美一分钱都不愿意多出。

　　在Cucumis出生的头两年，若叶睦几乎抛弃了以往的一切社会关系。虽然已为人母，但身份证上连二十岁都没有，她纤细的身板也绝不可能骗人，连便利店兼职都不愿意要她。哪怕自己可以勉强活下去，幼儿却是格外需要营养的。

　　沉默的、从来不善言辞的若叶睦，终于在琴行门口主动拉住了一对母女，问她们需不需要小提琴辅导，吉他、钢琴都可以……

　　靠着睦的兼职，女儿勉强活了下来。但睦不可能带着她工作，只能拜托好心的邻居照看她。对面奶奶从不收钱，但睦会按市价算好，在夜里把塞了钱的信封从房门底下推进去。她没法按时给，但总会给，甚至拖延久了会有额外的补偿。

　　至于Omega最该关注的发情期，若叶睦却从不担心：在可能的日期前后，她都会用大剂量的抑制剂保证绝对理智。反正妈妈送过来的抑制剂管够。这是森美奈美赏予她的一切里，少数称得上自己真正需要的东西。

　　时间在上臂扎出无数个针孔，最常注射的部位，紫与青蔓延一片。

　　若叶睦“长大”了，姑且能找到更体面些的工作，但也不过保证Cucumis不会挨饿受冻的程度。那孩子和素世很像，灰蓝色的眼睛总是瞄着妈妈的脸颊，然后说自己已经吃够了，再乖乖从儿童椅上下来，自觉把小碗放进水槽。可在夜里，睦又会看见她在被窝里翻来覆去——不说饿，只说睡不着觉。

　　Omega从来没什么办法，只能抱紧那孩子。她完全不知道怎么去爱她，多一点还是少一点：是在自己明明没那么可靠的情况下，说些“你可以依赖我”之类虚伪的话语；还是默不作声，迁就孩子的懂事？她太年轻，一切都没做好准备，少数称得上自己选择爱的对象也已经远去。

　　漫长的数年里，她和Cucumis不得不接受各种挑战：幼儿教育、单亲家庭的入学式、街委会针对孩子户籍的问询……

　　森美奈美从不关心这些，依旧定期送来抑制剂。

　　祖母大人是不是还爱我们呢？在对方走后，Cucumis有时候会靠在睦的身上，轻轻发问。

　　不。睦坚决否认，把针剂重重推下去。妈妈只是怕我再给她添麻烦。

　　药力在血液里发凉。手臂上冒起的疙瘩，让她想起某些遥远的情景：月之森的中庭，那个人有清爽如风的气息……

　　然后是无休止的梅雨。

　　过量的药剂偶尔会让脑袋不清晰。若叶睦掐断了回忆。

　　要说有什么称得上“好”的遭遇，大概就是几年前，她和自己的青梅重逢。

　　年轻锐意的Beta看着陷入窘境的Omega，连一口红茶都喝不进去，最后只能叹了口气。

　　“她知道吗？”

　　Omega没有回应。那个Alpha从未现出身形。

　　“那么，让她立刻知道。睦，你不该一个人承担。”

　　“或者……睦，永远别让她知道，如果你做好决心。”

　　若叶睦依旧沉默着。对方知道，这代表她选择了后者。

　　年轻的音乐家看着那个在角落里假装玩玩具、实际上竖着耳朵听的蓝眼小孩，心里五味杂陈。

　　“这孩子的名字是？”

　　若叶睦轻轻念出那个单字，对面点点头，指尖敲在茶几上。

　　“……寓意很好。”

　　寓意越好不是越可怜吗？因为能承载希望的只有名字。

　　从发小微垂的双眸里，音乐家清楚地读到这层含义。

　　“如果是这个意思，平时这么叫也太可怜了。”

　　“但是，名字就是让人叫的……”

　　她们把声音压得很低，可角落的女孩依旧颤抖了身形。

　　音乐家想了会，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写下了一个拉丁单词。

　　睦与祥都是很好的名字，却依然寻求另一重自在的身份。那么，何不延续这件事情？

　　于是，自那一天起，那孩子有了新的昵称。

　　跟着重启的也有若叶睦的生活。

　　发小为她介绍了很好的工作，连新住处也是她推介的。睦不知道如何反应，Beta却只说是偿还过去的情谊。

　　“但那时候……我也让祥担心了。”

　　“那就尽力过得好一点来报答我吧。”

　　还有，不要回头。

　　不要回头。对方再三警告这一点，她比她更清楚长崎素世的恐怖。

　　若叶睦确实也没想过回头。就像生活里各种无解的问题，Omega没有选择，只能斩断一切回忆，自顾自走下去。

　　所以，她完全不清楚，长崎素世为什么会找上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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