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弥生春接过店里的最后一只抹茶奶油夹心的贝果，道了声谢，推开窄窄的小门。

这种掩藏在街道地下的店铺很多，可并不是所有都有这家店这般红火的运气。他听到排在身后的女生失望的声音，眼也没有眨地走上了楼梯。

前一天是大雪，只是名为大雪。东京没有下雪，十二月初对这个沿海城市来说不过是大衣的季节。

落了一半枯叶的代代木公园也在周六迎来了最多的客流量，一半流量来源于狗公园的馈赠。他绕过主干道，远远地坐在木椅上，拿出刚刚打包的贝果，扯下口罩咬了一口。

果然还是烤一下才会好吃。

他皱了皱眉头，看着不远处围栏里奔跑的狗群。裸眼的散光让小型犬的身影显得模糊，但那些大型犬像一片片飞驰的黑影，轮廓分明。

风吹过树枝，几片枯叶在地上打转。

春低头又咬了一口贝果。

不合时宜的口感，就像身为偶像的自己在阳光明媚的午后不合时宜地出现在公园的角落里一样。

窝窝囊囊的，还不如面前飞奔的身影都有殷切的目光作伴。

风撩起外套的衣角，吹过他散乱的头发。春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通知栏，却只有些杂七杂八的广告推送。

始的消息一如既往地没有出现。

1.

拎着刚买的热巧克力推开门的时候，春的手指还冻得有些僵硬。他放下袋子，这才看清邮箱里的文件，来自海外的顶级艺术学院的入学材料。

收件人是睦月始。

公寓里的暖色灯光像避风港一样安静温暖，浴室传来的水声隐约可闻。

他站在原地盯着那封信，拇指轻轻摩挲纸张的边缘。

浴室门被推开，水汽散漫，睦月始擦着头发走出来，眼神还带着些没散去的疲惫。“欢迎回来。”他有些疑惑地看着春的神情，走上前来。

“怎么了？那是……”

“恭喜。”他先一步道。

“……”

始的脚步顿住了。

屋内的安静像是一层薄薄的雾气，把彼此的眼神都隔开了。

“……始有什么要说的吗？”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松道。

“……”

春在心里轻叹了口气，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把那杯巧克力放进始的手里。

“……我小时候第一次去海边的时候，以为海就是世界的尽头。”春从冰箱里拿了瓶冰水，“看着浪花一层一层地冲上来，又退回去。很奇怪，就像如果我一直往前走，总有一天会走到海的另一边。”

春垂下眼睫。

“但后来才知道，原来世界是连着的。即使看不到尽头，也有别的岛屿存在。”

始终于开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春微微抬手，指了指桌上的信封：“今天。”又笑了笑，“不过，其实早就有感觉了。”

始一直是个不会轻易动摇的人，可他偶尔的犹豫，春太熟悉了。彩排结束后，他会站在舞台中央多停留几秒；深夜看剧本时，眼神里有抹微不可察的迟疑。

春看在眼里，但他没有说，也没有问，因为他知道，始还没有决定好。

可现在，一切都变得具体了。这不是某个模糊的未来计划，而是一封真实存在的邀请，一封可能会带走睦月始的信。

是一条被现实拉开的，清晰可见的道路。

春原以为自己会害怕的，可他现在却意外地冷静。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他轻声问道。

始握紧了指尖，终于把那封信拿了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想……等巡演结束后再说。”

春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这才是睦月始会做的事。他永远会优先考虑组合，优先考虑他们的舞台，哪怕那意味着要暂时搁置自己的愿望。

春垂下眼睛，声音轻了些，“那始要推掉吗？”

始沉默了一下，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终于开口：“……我本来是这么打算的。”

这句话没有结束，但春已经知道后面的话是什么了——但你不希望我这么做，对吧？

春轻笑了一下，抬眼看着他，“始已经做了很多了。”

“春……”

他的指尖微微收紧，但依然继续道：“不必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身上。至少，在我这里，可以稍微任性一点啊。”

“我可是你的相方呢。”

——我也是你可以托付的恋人啊。

2.

自他离开的那天起，Six Gravity的团体活动几乎停滞。

事务所的新社长上任后，公司整体的运营方针发生了变化，团体的发展被逐渐边缘化，取而代之的是单人活动的增多。个人综艺、代言、拍摄……偶像这一身份，似乎也逐渐变得模糊，连粉丝都开始习惯只看到他们各自的身影。

春也不例外。

工作日程被彻底填满，电影、电视剧、广告，一档接一档，甚至连通告间隙也被安排上了台词训练。忙得没时间回宿舍，忙得没时间看社交平台，甚至忙得没时间想起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一个人的休息室。

不过是短短一年而已。

——春曾经这样想。

他们一起度过了那么多个三百六十五天，一年的时间，不可能真的改变什么。

对吧？

三个月后，春开始进入新剧组，清晨五点起床，白天拍摄，夜晚训练，文戏、动作戏、爆破戏轮番上阵，连零碎的时间都被用来背台词。他的世界被拍摄填满，时不时还得应付复杂的人际关系——导演、演员、剧组工作人员，每个人都有不同的需求，而他必须找到自己的位置。

第二场的爆破戏险些出了意外，气浪掀翻了掩体。他醒来时，下意识地伸手去抓身侧的温度。

可指尖落空。

身边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春怔了半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

——那里，本该有人捏着他的手腕，皱着眉低声骂“白痴”。

本该这样的。

3.

「始应该已经起床了吧？要记得吃早餐。」

「今天拍摄怎么样？」

「有时间打个电话吗？」

回信有时候会来，有时候不会。就算来了，也只是短短的几句，仿佛掺杂在忙碌行程里的某个空隙，一点点被时间吞没。

哪怕是电波延续的“在一起”，也成了休息室的缝隙里匆忙回复的消息，或者是发表会前，盯着手机屏幕熬得通红的眼睛。

春轻轻合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他们上一次视频通话的场景。

——“你到底在生什么气？”

通话的那一端，始的声音低了几度，带着明显的疲惫。

春坐在床脚，手里的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指尖紧紧握着手机。

他本不想这样子和始争吵。

“我从来没有阻止始去做任何事，我永远是……是第一个支持始的人。”

他吸了口气，缓缓地说，“但我没有想过，这意味着你要从我的世界里消失。”

“我——”

“你已经多久没好好和我说话了。”

春的声音很轻。

始的脸映在手机屏幕上，神情有一瞬间的停滞。

“我不是不想……只是最近真的太忙了。”

“我知道你很忙。” 春垂下眼睛，声音平静得出奇。「可是我不知道，在始的世界里，我到底还剩下多少时间。”

始愣住了。

“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是吗？” 春苦笑了一下，“那今天是第几天？”

始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不记得了吧。” 春自嘲地笑了一下，把额角抵在沙发靠背上，低声说道，“从你离开的那天开始，我每天都在数着。”

空气沉默了一瞬，始终于开口，语气比刚才更低了几分。

“春，我回去之后……”

“嘀——”

通话断了。

春怔怔地看着黑掉的屏幕，指尖停在“重新拨打”的按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4.

距离那通未完成的通话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星期，始也很快打了电话回来，春却没有接。

「快要开拍了」

他写道。

始依旧是始，睦月始从来不会辜负任何人，也不会让自己犯错。他只会继续朝着目标前进，直到那个目标成为现实。

他要完成论文，跟海外导演合作电影，接受高强度的体能训练，学习镜头前的表演，还要在各种影展和业界晚宴上露脸，结识新的业内人士。他甚至连完整的睡眠时间都没有，凌晨三点的雨夜，一边喝着冷掉的咖啡，一边修改剧本。

他忙到没有时间想东九区的夕阳。

5.

风吹过，手机屏幕再次熄灭。

春站起身，拎起已经变冷的贝果，慢慢走出公园。

东京的冬天并不寒冷，可他却觉得，自己像是正走在一片孤立的岛屿上，四周是无声的潮水，已经快要将他淹没了。

6.

“有人吗？”

“能听见吗？”

7.

凌晨三点。

窗外的风很大，玻璃被吹得发出细微的震颤声。始的指尖敲击着键盘，眼神专注地盯着屏幕，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的手机在震动。

直到过了十分钟，他才后知后觉地伸手摸向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

「你还醒着吧？」

始忽然就笑了一下。

他倚在椅背上，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最终回了一句：

「嗯」

消息发出去后，始捏了捏太阳穴，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突然想起自己的搭档曾经沉迷于论文创作而被强制入眠的夜晚，唇角不由地扬了起来。

……这么累的事情，真亏那家伙还能保持孜孜不倦的热情。

然而过了两分钟，手机再一次震动，屏幕上只有简简单单的几个字：

「早点睡」

始忽然觉得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挠了一下。

他原以为，春会问他为什么不回消息，会问他是不是又忘记了他们的通话，会抱怨他太忙，甚至冷淡到失去联络。

可他没有。

他只是确认了一下自己还在，然后叫他早点睡。

他盯着屏幕上的文字，指尖微微收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慢慢松动。

「抱歉」

收到的却是意料之外的回复，春心下一紧，又看到始发来的新的消息：

「让你这么累。」

手指换换收起来，握成了拳。

——不对，不是这样。

那个对自己说“我是不会停下的”的时候，意气风发地表情。

那个将全世界都托付在他手心里的表情。

……不要。

……不要这样。

他不要睦月始对他感到抱歉。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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