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今日此门中，官府送来了一副棺椁。

里面躺着的是这个家的前家主吴富。

来报丧的官员说，两个月前，越军突袭了陶国东境的泽城，此次攻城采用了夜间小股精锐潜入的战术，25名敢死之士摸黑爬上疏于防备的城头，先后控制了城墙与城门，让后面的500大军轻易拿下城池。

而吴富就是那25先登死士之一。

按爽鸠邦联诸国的法律，参军可以获得瓜分战利品的资格，杀敌军功可以获得爵位奖励，而爵位则可以获得土地和地位。

军功爵共有十八等，此次吴富以参与先登敢死队之功，获封两级爵至“上造”，以一棺一椁的待遇下葬。

爵位可以死后降一级传给儿子，因此吴光现在也是有最低一级爵位“公士”在身的人了，勉强跻身低级贵族行列。

由于家附近没有可就近分配的官田，爵位所带来的新土地位于此次新开的疆域中，距离本家比较遥远，吴富又没有其他儿子可以派过去管理，因此吴光只有两个选项。

一是找家附近土地较少的人家，与其置换；二是远程托管，用那里的收入优先交税，多余的就留在那儿等攒多了再人工送运。

然而越国承平日久，周边都是吴氏族人聚居，谁也不愿为了换到更多的土地就搬到前线，因此吴光实际上也只能选择后者。

除杀敌与先登所赏的爵位外，还有战死的抚恤。

土地是需要女性来作业的，而爵位所赏的土地并不包含任何母畜和女奴，空有土地而没有足够的奴畜来工作只会增加按亩缴税的负担，往往需要卖掉一部分以换取奴畜数量与土地面积的平衡。

此次泽城之战杀敌130，俘虏75人，越国缴获的女性数量在两万左右。其中5000口作为主力500士兵瓜分的战利品，每人带10个回家；而破城关键的那25勇士则每人分足足200个。

这对2500亩的新赐土地来说倒是足够了。

吴富的殉葬问题，吴光作为穿越者，自然不会赞同殉人，他同意支付了所有需要殉葬的女性的免殉税。

能看出暗地里无比感恩戴德的她们，在胞妹璞玉的建议下，有着最合适的安排，便是担任那块飞地的代管者。

“哥哥，今年的税款已由西泽邑那里缴纳完毕，这是那边寄来的账簿，请主人过目。”

虽然吴光很想让14岁年纪最大的楚楚姐来代管家务，但胞妹璞玉坚持她作为嫡长妹的平妻地位，吴光为鼓励她的自主思想，便也同意了，只让楚玉在旁辅佐。

于是小玉以8岁的幼龄管起了整个家。

“现在家里的情况怎么样？”吴光不仅接过了寄来的信札，还把妹妹手里本家的账本也拿了过来翻看，同时问话道。

小玉没了账本，心知主人哥哥这是想考察一下她的称职度，当下挺直了身子，手背在身后介绍道：“是，哥哥。父亲去世时，本家这边留给主人哥哥的共有田产1250亩，130名奴畜，其中30名女奴、100名女畜。

“宅院中有婢女19、妾9，以及……贱妾和臞玉妹妹作为哥哥的嫡妹，共30女。”她语气中难掩骄傲，毕竟嫡妹是与正妻平起平坐的地位。“9名妾中，4名是父亲的妾，已经降为婢，所以准确来说是23婢与5妾，5妾分别是庶姐楚玉和慎玉，庶妹知玉、臣玉、乐玉。

“23名婢女，其中4个旧妾和6个老爷临幸过的婢已安排到西泽邑管事，所以现在家中只有13个。西泽邑那边，共有田产2500亩，畜150、奴50，共210女。我们原本要交的税是每年每亩2升去壳后的米，而每年亩产约一石半粟，去壳后平均是一石米。”

一石是十斗，一斗十升。这个世界的税率倒是真不算高，只有2%，但并非按收入算，而是固定按亩数。

究其原因，税率低是因为奴隶制社会下官府有自己的大量官奴婢，计税方式简单粗暴则是因为政府集权程度不高。

“但是……父亲的爵田是按二级爵上造赏的，但主人哥哥继承后爵位只有一级公士，所以可拥有的土地数量只有2500亩，这意味着有1250亩地是超过了爵位的，导致我们今年要缴的税变成了每亩12升米……所以哥哥，唔，要不要考虑卖掉一部分？”

按爽鸠邦联的法律，没有爵位的人家允许最高拥有1250亩，一等爵公士为2500亩，二等爵上造3750亩，以此类推，直到十八等爵。但是这个上限并非硬性要求，而是通过每超过一档就增加10%的税来软性控制土地兼并。

“不用。虽然每亩的收入减少了，但总收入还是增加的。只要前线泽城别再丢还给陶国，我们在西泽邑的土地就还是赚的。”吴光思索道。

小玉身后的楚楚姐忧心忡忡道：“听说陶国的盟友纪国已经在南边与我们开战了，西北的朱国也蠢蠢欲动，要是陶国这时打回来，泽城真能不丢吗？”

“嗯……”吴光站起身，在书房中踱步徘徊。他现在对这个世界的国际局势的了解仅限于伯父课堂上的简介，还没有深入的体会，也很难做出决断。

“这样吧，正好丧期已过一年，虽然还有很多事情不能做，但至少可以出行了。”

璞玉一惊：“哥哥，难道你是打算……？”

“没错，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打算去一趟西泽邑，至少看一眼我们的那一大片飞地，再做决定。小玉，你是留守家里还是跟我一起？”

“贱妾……唔……还是跟哥哥走吧。”璞玉道。

吴光道：“那行，那家里就交给楚楚姐负责了。你们收拾收拾行李和马车，我们明天去祖庙告行，后天就出发。”

上至诸侯下至百姓，凡远行、远归都需告于宗庙，这也是这个世界虽无宗教，但有祖先崇拜的一个体现。

雷厉风行的吴光第二天伫立在静悄悄的祠堂里，独自面对着吴富的牌位，并没有真的对他说什么“儿要远行去哪哪哪了”之类的话语。

毕竟这便宜老爹可谓是这异世界的极端男尊女卑的一个父权化身，正是他立志要斗倒的对象，很难说产生什么感情。

但另一方面，吴光对他的勇气与参战的魄力也颇为敬佩，想必在这个世界里，他应该是一位世人眼中的好父亲、好丈夫和好公民吧。

想到此，吴光解下腰间随身带的简易毛笔与墨水，拿起吴富的牌位，在其背后题了一首出自曹子建《白马篇》的五绝送给他：

名编壮士籍，何言子与妻。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由于这个世界的语言不同，吴光将“不得中顾私”一句替换了以保持这个世界的押韵。

“嗯，就这样吧。”吴光放回牌位，转身朝祠堂门口踏步而去，迎着早晨八九点的太阳，“爷走了！”

……

……

今年注定是越国未来政治动荡时，被视作动荡起因的一年。

原因无他，就是今年冬天越侯生下了一个亲生儿子。

这个世界男性出生率本来就极低，几十年前越侯曾有一个儿子意外夭折了，许多人就此猜测越侯应该不会再有亲生儿子可以传位了。

越侯却不肯认命，一直想着再生一个，直到十年前，才勉强将侄子公孙德接进宫住，尽管已经有些大臣视其为未来接班人，越侯却从未正式策立或表态。

前年年底，泽城战役，越德领兵，立得大功。

越德挟功向越侯请求迎娶一位堂妹，也就是越侯的女儿为妻，这显然是极具政治意味的一次提亲，侄子兼女婿的身份会更加坐实他继承人的地位。

越侯碍于泽城之战的战功，不得已将一名叫不病的庶女嫁给了他，越德对此极为不满，他本想要的是一位嫡出的县主，而非庶出的翁主。

于是他只能借机大办，将婚礼极尽奢华，比嫡女的规模都高，以壮声势。

去年夏，南方的纪国打着帮助陶国的旗号，北伐越国，越德再次请命南征，但越侯不想再让侄子立功，明升暗降让他担任假司马（代理司马），并派遣原来的司马沮存国去应战。

这位多年执掌军政的文官沮存国，倒是在首次领兵就展现出了不俗的能力，不仅将纪军赶出了南境，还反手包围了纪国东北的林城。

但纪国国君亲帅主力随后又包围了越国军队，局面一下子又变成了中心开花。林城内守军本以为这下越军必然要突围了，放松懈怠，谁知沮存国竟率领越军星夜向内袭击林城，一夜拿下城池，据城而守。

他派出使者游说纪侯，如今越、陶两国已经秘盟，不用担心陶国被夹击。若纪、越开战，最得利者乃爽鸠公，其不费吹灰之力就让其他国家互相削弱。

纪侯勉强同意和谈但要求越国归还林城，双方开始了长时间扯皮，纪国继续包围林城，但暗地里允许粮食送进，以此为由不出兵支援盟友陶国，让陶国自己去与鲁公两败俱伤。

另一边，尽管越国没有背盟，陶国还是将越侯与其秘盟之谋透露给了敌人爽鸠公，以转移鲁军的怒火。但鲁公并不上当，继续伐陶，但同时也给越国下了个套。

他先是联络爽鸠邦联西边的另外两国朱国与霸国，并提出要送给越国一座因盛产玛瑙而得名的瑙城，以催其继续进攻陶国。

到了去年入秋时，越侯有另一位叫柯吏势的女婿，一直负责在鲁国的间谍工作，某日传回情报揭露这白送的瑙城实则是鲁公在筹划的一次“请君入瓮”的军事行动，意图歼灭越军主力后鲸吞越国。

老越侯将计就计，以“鲁公赏城地已是厚爱，不敢掠人口”为由，请求鲁公把城里的军民撤走，鲁公察觉越侯很可能已识破自己的计划，但也决定赌一把，让城内军民尽撤到城外，然后赌越军进城后无粮，能再被鲁军困死。

随着鲁军围困越军，双方算是彻底撕破了脸皮，爽鸠邦联内也俨然开始了东西两大阵营的对立。

西边阵营以爽鸠公鲁侯为首，有霸国与朱国；东边阵营是陶、越、纪三国，但内部不能说是精诚合作吧，也可以说是貌合神离了，甚至纪国还在围着林城的一支越军。

其余中立国，自然也在紧密观察着局势。

在这样大战一触即发的紧张环境下，公子式怒出生了，大喜之下的老越侯保持住了理智，没有立马策立其为太子，一是待其稍稍长大脱离夭折的可能，二是避免在此时刺激侄子公孙德，引发内乱。

新公子的出生可就苦了嫁给越德的那位翁主不病，越德将继承人之位岌岌可危的怒火全都发泄在了她的身上，越德府中每天都传出好几个时辰的惨叫声，周围邻居都窃窃私议那声音的主人必是翁主……

小说相关章节：吴公子光之叔季子